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55)
“呃、咳……”
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一滴,一滴,落在被硝烟染成灰黑的雪地里,迅速晕开一团团刺目的红。
陈熙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可他依旧不死心地向前伸出手。
“哥哥……!”
那双死死地盯着陈襄的眼眸,因失血而开始涣散。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他胡乱地说着,声音破碎不堪,“哥哥我错了、我……我没有错,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从小,族中的长老们就告诉他,他以后会是颍川陈氏的家主。他的兄长惊才绝艳,将来必定会辅佐他光耀门楣,他们二人要兄弟齐心。
陈家是属于他的,兄长也是属于他的……
为什么会选择别人……为什么要抛弃他……
为什么……?
左眼下方,那颗朱砂小痣像是一滴留下的血泪。
带着满腔的不甘与疑问,陈熙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还是向前倒了下去。
他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陈襄,差了大约一寸的距离。
“……”
“……”
陈襄松开了因过于用力地握住剑柄,而指节泛白的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熙。
那张曾经活泼稚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又覆盖上了淋漓的鲜血与污泥。
他并不清楚这七年间陈熙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走到投靠匈奴这一步。
天意弄人,还是夙孽难偿?
无论如何,一切都了断了。
陈襄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心中五味杂陈。谈不上快意,也谈不上悲伤。
死在这片他亲手引来的战场之上,是他罪有应得。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的气味,刺入肺腑,让陈襄的心中重新冷静下来。
此地是战场,并不是他能放任自己心神溃散的地方。
陈襄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地上的陈熙,投向了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师兄。
无可否认,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陈襄一直紧绷的心弦都稍微放松了下来。
因对方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震惊,因对方身陷重围而生的焦虑,因不知如何面对对方而产生的惶惑……
各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抚平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陈襄心底冒了出来。
这算是,他们二人联手胜利的战争么?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让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漾开。
陈襄的眼中闪着光亮,迎着风雪,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走向那个人。
“师兄——”
但是,就在下一刻。
那道一直如松柏般挺立于风雪中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
思绪尚未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的扑了过去。
在荀珩摔倒在地上之前,陈襄先一步地接住了对方。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黏腻的湿润。
陈襄下意识地慌忙看看去。
只见怀中之人后背银甲依然碎裂开来,冰冷的甲片下,战袍被鲜血浸透。
在那一片刺目的鲜红之间,有一个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的东西。
——一截断裂的箭杆。
“……”
“嗡”的一声。
陈襄的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2章
看着那抹银色在视野中倾颓,陈襄脸上刚要扬起的笑意就那么僵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襄的世界一片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他自己的身体却不知为何,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被那股沉重的力道带着,跟对方一起半跪倒在了地上。
陈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个不断冒着血的伤口。可那温热黏腻的液体却毫不留情地从他指缝间溢出,很快便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通红。
怎么也止不住。
“……师兄,师兄?”
陈襄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他大脑乱成一团,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有效的念头。
上辈子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逼着他在极致的混乱中强行保持着一丝冷静。
于是陈襄想起来了。
——在师兄率领那支精锐骑兵被匈奴人重重包围之时,无数流矢曾如雨点般向着那面“荀”字将旗落下。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中箭了?
师兄竟是带着这样重的伤,一路冲杀到自己面前?
荀珩倚靠在陈襄的怀中,面颊如冷玉一般失去了血色。
听到了陈襄的呼唤,他艰难地掀开眼帘。那往常双清明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晦暗。
“……阿襄。”
他的声音微弱至极,几乎要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荀珩有些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是想去触碰陈襄的脸。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下去。
“……”
陈襄心中的镇静彻底崩塌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变得遥远无比。
匈奴主帅已死,后路被断,主力被围。这场战争的胜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但陈襄却根本想不到这些了。
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一股无法战胜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极了七年前,新朝建立后的第一个冬日。
就是他上辈子死去的那个冬日。
陈襄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未活过来。
“……军!”
“……将军!”
“将军!将军!”
亲卫焦急地呼喊了好多声,才将陈襄的神志从那片冰冷的死寂中唤醒。
“——此地危险,何不尽快带荀大人入城医治?!”
陈襄方才如梦初醒。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探向师兄的鼻下,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活着。
……还活着。
那一瞬间,陈襄如释重负,身体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然被冷汗浸透了。
——对,医师。
他必须立刻带师兄去找医师!
荀珩虽然看起来身材清瘦,但到底是个身量高挑、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再加上那副冰冷沉重的铠甲,分量绝不算轻。
但陈襄此时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咬着牙竟就这么将人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
看着陈襄护着怀里的人,转身便向城中走去,亲卫:“将军!战场这边……!”
陈襄:“带兵配合殷纪。此间战事皆归他号令!”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即将到来的,他亲手策划的辉煌胜利,径直离开了战场。
……
元安七年的第一场冬雪,缠缠绵绵落了十数日终是停了。
雪霁天晴。
城中,将军府。
淡金色的暖阳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病榻之上,有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荀珩的视野自模糊至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少年。
冬日暖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衬得他肤色莹白通透,几近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