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72)
“可那都是有太傅和陈卿在……”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了陈襄的袖子,“万一、万一朕日后有拿不准的主意,该怎么办?”
“可还能去信问二位先生么?”
陈襄颔首:“自然可以。”
他看着皇帝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温和道:“不过信件往来,路途遥远。陛下若真遇疑难,不妨先与身边之人商议。”
“身边之人?”
“是。”陈襄道,“譬如萧榆。”
萧榆。
阿木,或者说,是那个更早之前曾经叫做阿萱的孩子。
十二年前,萧肃奉诏自荆州回京,接任了侍中之位。他也将这个孩子带回了长安。因其天资聪颖,又与皇帝年岁相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帝的伴读。
陈襄在看到那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读书的画面时,目光不免有些微妙的复杂。
这孩子与皇帝的容貌并非十分相像,可那眉眼神韵间却有一丝相似的影子。
——毕竟,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也不知是那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太过久远,还是对方彼时年纪太小,如今的萧榆,似乎已完全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了。
他被萧肃教养得极好,知礼节,懂进退,事事以皇帝为先,锋芒不露。
可他的道行毕竟不如萧肃那老狐狸那般深厚。
在陈襄眼中,对方那敏捷的才思和几乎一点就透的聪慧,与不过是普通孩童,心性宽厚纯粹的皇帝相比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但皇帝十分乐意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二人亲密无间,陈襄看在眼里,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萧榆嗜甜,尤爱那街头巷尾卖的糖葫芦。
有一回他偷偷将糖葫芦带进宫里给皇帝尝鲜。皇帝自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严格调配的清淡膳食,哪里尝过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自那以后便日日缠着萧榆,让他给自己带糖葫芦吃。
结果便是没过多久就吃坏了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二人一起挨了萧肃的一顿训斥。
萧榆比皇帝年长几岁,早些年便已入了朝堂,展露出不俗的才干。
也正是在那时,萧肃以“父子同朝多有不便”为由上书致仕,拂衣而去。
陈襄腹诽,什么父子同朝不便,那家伙分明就是不想再继续带孩子了。
还有姜琳。
对方当初辞去了官职,本以为会就此逍遥快活去,哪知对方竟是天天赖在他的候府,美其名曰讨债。
说什么他死的那七年,他每年都拿上好的酒去祭他,请他喝了多少酒。现在该他请回来了。
陈襄:……
陈襄看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他看看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不顾对方吱哇乱叫的抗议,冷酷地将其又拉回来处理公务。
适当工作,有益养生。
在被继续压榨了整整两年之后,姜琳终于被折磨得待不住了,说是要去完成他的梦想,游历天下,自此跑没了踪影。
想起这些旧事,陈襄唇角微微勾起。
“萧榆聪慧稳重,又最是了解陛下,若有疑难,陛下可多与他商议。”
“若要论及国策民生,陛下也可多听听监察院院长杜衡的意见。”陈襄接着道,“杜衡其人清正廉直,对各地民生了解颇深,于许多事情上都有独到的见解。”
杜衡自濮阳县令任满调回京中,便入了监察院。
他这些年脚踏实地,去各地体察民情,清肃吏治,几乎将这大好河山走了个遍。因其卓著的功绩,最终升任为监察院院长。
有对方在,皇帝便能听见来自民间最真实的声音,知晓天下各地的真实情形。
“至于军事上的疑难,询问钟毓、荀凌二位将军便是。”
荀凌自当初参军远赴边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后成熟了许多。他没有再推辞朝廷的官职,而是留在了军中,凭着战功与能力步步高升。而钟毓也在沙场上戴罪立功,官复原职。
如今,这二人一个掌长安城防,一个掌虎贲禁军,皆是拱卫皇权最忠实的臂膀。
“嗯……”皇帝点了点头,情绪依旧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陈襄看着他这般模样,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我与太傅虽不在朝中,但心却从未离开过。我们会一直在陛下的身后看着您。”
“——看着您,开创一个真正的泰宁盛世。”
不必害怕,放手去做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可那份信任与鼓励,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皇帝心中盘踞不散的那些惶恐与不安被抚平了。
他感觉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
“……朕明白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只紧紧拽着陈襄衣袖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太傅,陈卿。一路保重。”
他对着二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襄与荀珩一同上了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滚。于这一季春深之时朝着长安城外的官道驶去。
陈襄坐在车内,终究是没忍住,指尖微动掀开车帘向后回望。
高大长安城墙在春日暖阳下静默矗立,轮廓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十二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两世为人,一直沉沉压在心中的担子在这一刻彻底被卸下了去。陈襄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
荀珩坐在一旁,用小巧的银炭炉烹茶。
听见陈襄的笑声,他抬眸看过来:“在笑什么?”
陈襄放下车帘,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总是行色匆匆。”
“要么是领兵出征,要么是奔赴巡案。”
他将身体放松,向师兄的方向靠去,安然地被熟悉的清冽香气包裹,“……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这一次,终于是回家了。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自长安至颍川竟是走了整整一季。
待马车驶入颍川地界时,已是八月金秋。
颍川荀氏的老宅依山傍水,坐落于一片宁静的山坳之中。白墙青瓦在漫山红枫的映衬下,古朴而沉静。
陈襄率先跳下马车。
他站在那座熟悉的门庭前,一时有些出神。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青苔,墙角下,几株无人打理的野菊开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脚步,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是他的家。
是上辈子他十六岁离开后,再也未能踏足的故土。
阔别了整整两世,横跨了数十年的光阴。
陈襄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
“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轻声呢喃道。
荀珩吩咐完老仆搬运行李,走到他身边:“这些年修缮过几次,但大体格局都未曾变动。”
陈襄侧过头,目光转到荀珩脸上。
“师兄的房间还是在东院?”
“自然。”
陈襄眼尾微微上扬,又问:“我的呢?”
荀珩的眼里漾开清浅的笑意:“也在东院。”
听到这个答案,陈襄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背着手迈上石阶,脚步轻快地率先往里走去。
二人先是去了荀氏祠堂。祠堂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陈襄跟着荀珩,对着恩师荀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祭拜大礼。
而后,便是去拜见荀氏如今的家主,荀珩的大兄——荀显。
荀显接到信件,备下了家宴在前厅等候。
荀显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留着微须,满身饱读诗书的书卷清气。
他的长相与荀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静水般的眼眸,看向人时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