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65)
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思量:“你……是如何看待杨侍中的?”
太后手中的小手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皇帝有些局促地垂下了头。
“舅舅,他……”
太后声音温柔道:“不必紧张。跟母后说实话便好。”
皇帝咬了咬下唇,道:“儿臣……有些怕舅舅。”
他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观察太后的神情。珠帘后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斥责,让皇帝的胆子大了一点。
“舅舅十分严厉,对儿臣很凶。”
他鼓起勇气,将心中的情绪第一次吐露出来。
“太傅教儿臣功课,儿臣若有不懂,太傅会耐心讲解。可舅舅会训斥儿臣,说儿臣愚笨。”
“儿臣背不会文章,舅舅会罚儿臣不许用膳。儿臣骑射不好,舅舅会说儿臣愧对先帝,不像个合格的皇帝。”
说着说着,皇帝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中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舅舅总是很不耐烦……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舅舅满意……”
童言无忌,最是真切。
这些稚嫩却发自肺腑的话语,让太后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杨洪是皇帝的亲舅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帝好。严厉,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
可她从未想过,她的儿子竟然活得如此畏惧和压抑。
她原本还有一些问题想问。
但已经不必再问了。
太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握紧了皇帝冰凉的小手。
“好。”
这一个字吐出,仿佛耗尽了太后全身的力气。
“便如陈卿所言。自今日起,陛下的课业便由你与荀太傅共同教导。”
“至于杨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她看向陈襄,做出了一个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决定。
“哀家会亲自下旨,命弘农杨氏彻查族中田产,补缴税银,绝不姑息。”
闻言,陈襄郑重无比地躬身下去,长揖及地。
“——太后圣明。”
……
冬天日短。
从紫宸殿出来时,天色已然沉暮。
厚重宫门缓缓开启,陈襄迈步而出,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纷纷扬扬,如柳絮,如芦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将这座古老而威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素白之中。
陈襄放慢了脚步。
一片雪花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水珠。他看向前方的目光定住了。
宫门前方不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在一片苍茫的暗蓝色天幕当中,有一人撑着一把竹骨伞,静静地站在漫天飞雪之中。风雪勾勒出清隽的身影,眉眼平和,神色从容,仿佛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荀珩撑着伞,缓步向陈襄走来。
待到近前,伞沿微微倾斜,隔绝了漫天风雪。紧接着,一件带着温度的玄色大氅披在了陈襄的肩上。
寒梅疏影,暗香浮动。
荀珩轻声道:“事毕乎?”
陈襄点了点头。
荀珩并不为此感到意外。他只是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拂去了陈襄肩头沾染的碎雪。
“走罢,我们回家。”
二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积雪覆盖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身后,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瑞雪兆丰年。
待雪化之后,来年的庄稼一定会长得更好。
……
这一年的年节对于一些官员来说格外惊心动魄,也格外漫长。
在陈襄入宫后的第三日,一道懿旨自长乐宫发出,震惊朝堂。
太后亲笔写就懿旨,斥责弘农杨氏身为外戚不知体恤君恩,反而侵占民田,与民争利,蒙蔽圣听。并着令杨氏配合户部与刑部查办,悉数交出所有非法侵占之田产,补缴历年所欠税银。
紧接着,太后又批准了先前杨洪自请致仕的上书。
这位权倾朝野的侍中大人,彻底卸去了官职,被勒令离开长安回返弘农祖籍,非诏不得入宫。
杨家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几位核心人物,也接连被一道道旨意或罢官免职,或贬谪外放。
弘农杨氏,这个盘踞在朝堂之上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竟然在太后亲自挥下的刀下瓦解倒塌。
那些原本还在抻着脖子观望,心中尚存侥幸的世家大族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不知道那陈琬究竟是如何说动太后的,但在此事之上,连杨家都被清算得如此彻底,他们又哪里还有半分周旋的余地?
于是一时间,户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各个官员、世家争先恐后地派人前来,捧着账册,抬着银箱,补交税银,退还侵占的田产。
短短数日之内,数以万顷计的良田重新回归官府,登记造册。
这场席卷了整个朝堂的风暴,终于在持续了近一个月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陈襄终于空闲了下来。
可以去处理乔真的问题了。
第109章
雪停之后,寒意比下雪时更甚几分。
乔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陈襄回到长安之后,先是趁着大胜的声势雷厉风行地处置杨氏与一众世家的问题,并没有立刻去理会乔真,只是派兵将其软禁在府邸中。
府内一片死寂。
让跟来的兵士停在门口,陈襄独自一人踏入厅堂。
堂内光线昏暗。
几缕惨白的日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索凄清。
“大人来了。”
乔真跪坐在案前,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他没有穿那些平日里色彩鲜艳的华服,只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衬得那张面若好女的脸庞苍白透明。
他就那样跪坐着,姿态柔顺安静,如同一只任人观赏的乖巧鸟雀,与昔年那个跟在陈襄身后地位卑微的少年一样。
陈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么?”
乔真抬起头。
那双标志的杏眼微微弯着,眼角泛着一点湿润的红晕,像是受了什么的委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大人是来杀我的。”
乔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顺,“我知道,大人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沙子?”陈襄冷笑一声,道,“你做下的事,岂止是沙子那么简单?”
“——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钱粮,却克扣边关粮草,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七万大军,因你只剩下三千。若非殷纪苦苦支撑,雁门关一旦被破,匈奴铁骑南下,江山危矣。”
陈襄脚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真。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真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陈襄的厉喝是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我没办法……”
乔真面色苍白,神情凄楚悲恸到了极点,“自从您不在之后,那些士族便蠢蠢欲动。
“先帝驾崩,杨洪老贼把持朝政,对我们步步紧逼,恨不得立刻将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撕成碎片!”
他仰起了脸,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科举!您建立的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进身之阶,是我们这些泥沼里的人唯一的希望,却被改成了三年一次。他们下一步,就是就要将其彻底废除了!”
“那些士族想要回到过去那个只看门第举荐的时代。,他们要彻底断了我们的路,让所有人都只能变成匍匐在他们脚下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