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58)
其中一只箱笼被打开,里面的衣物分门别类地收进了衣柜里。
那些荀府仆役给他拿过来的书,则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这里的一切,处处都带着他生活过的痕迹,根本不是像一间客房的布置了。
陈襄心中的怪异感忽地加深。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怎么真的变成了他好像要在荀府长住的架势?
他在房中踱步,觉得这十分不对。
于是,当天夜晚。
陈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来到那晚翻墙进来的后院角落。
但谁料,他一眼便瞧见了,那原本僻静的院墙下竟多了两队巡逻的护院。
他们手持长棍,目光如炬,每隔一刻钟便交错巡视一遍,将这片区域守得固若金汤。
“……”
陈襄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他回到房间,失魂落魄地想:这般加强府内防卫也是好事,若是向先前那样谁都能翻墙进出,要是有贼人就不好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高高挂起的窗幔,心中千回百转无法用言语表述出来,直到很久才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襄老老实实。
白日里他乘着荀府的马车去吏部上值,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的公务。到了下值时分,便又坐马车回到荀府。
一路被护送,寸步不离人。仿佛他是什么离了家人视线就会闯祸的小孩子一般。
陈襄蔫了几日,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总不能继续这般下去!
他很快重振旗鼓,想来想去,觉得他与师兄最大的分歧,无非就是理念不同。
师兄冰壶秋月,堂皇仁义,而他冷酷无情,信奉以杀止杀。
想来,师兄气的并非是他食言本身,而是气他这般手段,且屡不悔改。
他道歉没错,但道歉的内容错了。先前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师兄要的是他真正悔改的证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怪不得师兄生气。
想到此处,陈襄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今天下大体安定,虽有士族乱政,但尚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他那些用于乱世当中的激烈的、不计代价的手段,确实也该收敛了。
欲肃清世家,并非只有掀起血雨腥腥的一条路可走。
谋不可急,效不可速。徐徐图之,也可以。
陈襄冷静地想。
这一晚他打了一夜的腹稿,第二日下值后直奔书房。
师兄依旧在。
他拿着一支朱笔,在批注着什么。
陈襄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师兄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桌案,他上前几步,来到对方身前,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头颅深深垂下,十分诚恳地认错道:“我知师兄气我前世行事狠绝,不择手段,罔顾人命。虽为扫清寰宇,但亦是我之过。”
“如今四海升平,与彼时的天下大乱不同,”,“我既入朝为官,那等为激烈手段自是不会再用了,师兄勿忧。”
陈襄低着头,小声道:“……如此,可否?”
他说完,也不抬头,就提着一口气等对方的回应。
荀珩抬眼,看向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少年,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对方漆黑如鸦羽一般眼睫微微颤动。
面前那张稚嫩又熟悉的面孔之上,是乖乖认错的受气模样。
他看着,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心脏仿佛被藤蔓收紧。
直到这一刻,那夜两人重逢记忆才褪去了所有不真实的梦幻感。
终于让他真切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阿襄。
荀珩的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却又在陈襄察觉到之前,悄然落了回去。
陈襄不见师兄的回应,忍不住偷偷抬起眼,觑着对方的神色。
那双乌黑的眼睛十分明亮,眸中是紧张与期盼,像是他们幼年时饲养过的一只狸奴,可怜,可爱,又可恶。
荀珩的心猝不及防地被这道目光刺破了一角。
冰冷坚硬的态度再维持不住,那些流泻而出的种种复杂酸软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成人无妄,稚子何辜。
终是……于心不忍。
陈襄眨了眨眼。
虽然师兄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但……
他试探着朝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师兄的暖意。
荀珩感受到袖口传来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身形微微一滞。
他没有阻止。
陈襄心中心中大定。
“师兄若是还生气,便打我出气罢。”
他立刻乘胜追击,深深地垂下头,将自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泛着玉色的光,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装的太过了!
深知对方本性的荀珩看他这副耍赖的样子,被气笑了。他一甩衣袖,将袖子从陈襄手中抽了出来。
“我打你做什么?”
这声音中带这一丝被拨乱了心神的恼意,终究没有了先前那般冷漠的平淡。
陈襄捕捉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胆子更大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间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方才路过庭院,瞧见池塘里的荷花好像快要萌芽了。”
“等到荷花开了,我给师兄做荷花酥可好?”
荀珩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做荷花酥?少时要做‘蛋糕’,结果把荀府的灶房给烧了的是谁?”
提及此事,对方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但周身那股冷漠的气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消散了。
好,过关了。
陈襄心中一喜。
——果然,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立刻顺势道:“那师兄不是会做么?师兄教我便是。”
“……”
陈襄:“我这几日吃的点心,一点都不好吃。”
荀珩整理被对方抓出褶皱的衣袖,蹙眉道:“这几日给你备下的是苏芳斋的糕点,用的是前朝御厨的方子。又哪里不满意?”
陈襄掰着手指,煞有介事:“馅料太甜,酥皮又太干,失了那股子油润的香气。还有那花瓣,只是徒有其形,鲜花的清香味儿一点都不浓……”
他有理有据地挑了半天的刺,将那名满长安城的苏芳斋贬得一文不值,最后抬眼看向师兄。
“——没有师兄做的好。”
“……”
陈襄得寸进尺得凑得更近,探头探脑地向师兄面前的书案上望去。
他重生的这具少年身体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单薄瘦弱,这般整个身子贴上去的靠近,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能被荀珩的身形罩住了。
书案上只铺着几张零散的纸张,看着不太像是公文。
“师兄在忙什么?”
“……”,荀珩垂下眼眸,目光落回书案,“批改陛下的课业罢了。”
本来只是随意找个话题,但听到这话,陈襄心中立刻来了兴趣。
小皇帝的课业?
他用手撑在师兄的腿上,又凑近了些,光明正大地看过去。
只见那书案上摊开的是一份稚嫩的墨卷。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出自一个学童之手。纸上用朱笔细细批注,圈出了好多错处。
陈襄仔细一看,那内容是《孝经》里的一段。
他眉头一皱。
没记错的话,皇帝今年已经八岁了罢。怎地还在学《孝经》?
当今世家子弟,一两岁便由族中长辈抱着认字,四五岁启蒙都已算晚的。寻常的启蒙教材,也就是《苍颉篇》、《急就篇》以识字,《九九术》以启蒙算学。
待用个一两年打牢基础,便会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以奠定伦理之基。而后,便是《诗经》、《尚书》、《春秋》等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