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40)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七年的风沙与血火,七年的孤寂与坚守,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
可……原来不是。
他怕面前之人只是一场幻觉,一抬头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浸透了铁锈与血腥气的沙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熟悉。
一如当年在军帐之中,扶起那个立下誓言的少年将军的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来罢。”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耳鸣,清晰地落入殷纪的魂魄深处。
不是幻觉。
殷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望去。
陈襄正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
朔北的寒风吹动着乌黑的发丝,拂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如画,唇色丹朱,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殷纪狼狈的倒影。
的确是记忆深处,最初的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人为之折服的少年谋士的模样。
殷纪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高大英武,站直了身体比陈襄要高出许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而陈襄则需要仰起头。
仿佛时光错乱。
陈襄看着殷纪被风霜侵蚀的冷硬轮廓,看着那英俊面容之上的那一道伤疤,想像过去那样拍拍对方的头。
但他抬起手,却发现实在有些够不着了。
他动作一顿,将手移下,落在了殷纪宽阔的肩膀上拍了拍。
“咴——”
那匹最先带着殷纪冲过来的黑马被不甘忽视,焦躁地打了个响鼻。
陈襄从善如流,转手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小菟,好久不见。”
这黑马名叫“小菟”,是殷纪的坐骑,与其一起征战沙场十数年,乃是一匹极为神骏的千里驹。
陈襄对其也是十分熟悉。
只见那往日里烈如野火的宝马,此刻却享受着陈襄的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幕,让殷纪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卒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菟不是除了将军,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么?”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陈襄这边的兵士们也是同样震惊。
宁王殷纪。
这可是战功赫赫,新朝家喻户晓的战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支援雁门,心中也都抱有对这位传奇将军的仰慕与崇敬。
裨将瞪大了眼睛,看看宁王,又看向陈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