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07)
陈襄靠在车厢内壁,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悬崖峭壁与苍茫山色,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一如陈襄所料,钟毓带兵将他“护卫”得密不透风。
起初,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过来寻衅。
有时是勒马停在他车边,丢下几句诸如“陈主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必告知护卫的将士,切莫擅自行动,给本将添麻烦”这样的警告。
有时又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他“轻车简从”,讥诮他的落魄与寒酸。
陈襄一概不予理会。
他既不因对方的刻意刁难而动怒,也不因那些轻蔑的言辞而卑躬屈膝。
他只是每日安安分分地待在马车里,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仿佛当真是一路前来游山玩水,全然没有旁的心思与算计。
几日下来,陈襄始终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钟毓却因为道路崎岖,环境艰苦,还要费心指挥军队而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没心思再来理会陈襄。
两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也有陈襄没料到的事情。
对方的阵仗……过于讲究。
这位颍川钟氏的贵公子,当真是将世家子弟那套做派,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们身为朝廷钦使队伍,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本就备下供来往官差歇脚。
可钟毓偏偏嫌弃驿站粗鄙,被褥不洁,饮食难咽。
但凡寻不到一处他瞧得上眼的干净客栈,便宁可在荒郊野岭安营扎寨。
起初,陈襄还以为对方是想借此给他个下马威,故意磋磨他。
可接连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方并非是在针对他。
——只是单纯的自己娇贵。
“停!”
前方传来钟毓的声音,车队应声缓缓停下。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汉中郡城,只是天色已晚,今日怕是赶不到了。”
“此处有一废弃的驿站,虽无人打理,但尚可遮风避雨,不若……”
“不必。”
钟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就在此地安营。”
陈襄掀开车帘,便见到对方的亲随正指挥着士兵,在一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上风处,搭建着一座比寻常军帐大了不止一圈的营帐。
几个仆从忙前忙后,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小巧的紫铜炭炉、成套的白瓷茶具。
甚至还有一张可折叠的矮足凭几,以及装着笔墨纸砚的木箱。
陈襄双眼微微眯起。
他上辈子领兵征战,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渴饮雪水,饥食炒面。
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将军,行军途中还需仆从随侍,连扎营的地面都要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油布,生怕沾了半点尘土。
对方在家中,怕是那种穿个衣服也要叫上五六个人来服侍的。
钟毓翻身下马,姿态利落漂亮。
他将缰绳随意地丢给一旁的亲兵,那双漂亮的凤眼扫视着周遭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不太满意。
而后,竟是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起手来。
“公子。”
一名荀府的仆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陈襄面前。
“夜里山中寒气重,您喝一碗驱驱寒。”仆从低声道,“钟校尉那边烧了许多热水,似是要沐浴。小人顺便也为您备下了盥洗之用,待会儿便送过来。”
陈襄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山间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钟毓的营帐已经初具雏形,仆从们正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搬进去。
他不得不承认,托这位钟大少爷的福,此行蜀道虽艰,却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行军都要舒适上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那些士族们大概以为,派个钟家人来监视他,便能让他束手束脚,甚至吃尽苦头。
只是他们怕是也未曾料到,这位钟校尉过于讲究到了如此地步。
有人费心费力地将一切都打点妥帖,陈襄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有劳了。”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几分寒气。
……
历经二十余日的颠簸,当马车终于驶出了那段最崎岖难行的山路,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远处平原之上,那座雄伟的城郭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时,连钟毓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都有了一丝的松动。
益州首府,成都。
这座被群山环抱的锦官城,与长安的庄重威严截然不同,自有一股富庶闲逸的繁华之气。
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陈襄尚未下车,便听闻外面传来一阵恭敬而热情的喧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
只见宽阔的城门之下,早已立着一众官员,正翘首以盼。
陈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温和,穿着一身刺史的绯色官服。便是益州刺史庞柔了。
但陈襄自车中走出,最先赢上来的却并不是对方。
“哎呀,钦使大人可算是到了!下官在此,可是等候多时了!”
一个热情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名并未穿着官服,而是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蜀锦、腰间挂着琳琅金玉的胖子,竟自从庞柔身边越过,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到近前,胖子对着陈襄躬身便是一揖。
看着恭敬无比,但那动作实在是过于疏松随意。
陈襄的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手虚扶了一把:“……阁下是?”
那胖子立刻直起身来。
他面上笑容灿烂,一拍脑门,状似懊恼道:“哎呀,瞧我,太过激动,竟是忘了介绍自己了。”
“——在下益州别驾董昱,见过钦使大人!”
这一会的功夫,其余被落在后面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那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上前,对着陈襄行了一礼。
“益州刺史庞柔,见过钦使。”
第70章
陈襄还了一礼,请对方起身。
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掠过,又扫过那董昱。
董昱,姓董。
如无意外,便应该是巴郡董氏的人了。
此人身为益州别驾,迎接钦使,却故意不穿官袍,嚣张之意昭然若揭。
方才那番先声夺人的架势,连朝廷亲封的益州刺史庞柔,都被他衬得像个无足轻重的随从。
“哎呀,钦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了!”
董昱那张堆满了肥肉的脸上,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陈襄被这群人前呼后拥着,一路迎进了一处颇为奢华的酒楼。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刚一入门,便见门口处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红艳欲滴,宝光流转。
堂内更是金碧辉煌,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宴席早已备下,设在视野最好的三楼。
满桌的玉盘珍馐,光是菜品便有数十道,从炙烤鹿脊到清蒸江团,无一不是名贵菜色。
席间更有歌舞助兴,舞姬身段妖娆,水袖翻飞,乐师技艺精湛,所奏之乐靡靡动听。
陈襄面上欣赏歌舞,余光却扫过这宴中众人。
钟毓入城后便以“军务在身,不便饮宴”为由,领着他的人马径直去了驿馆,没来参加这场宴席。
庞柔作为益州刺史,自然是坐在上首。陈襄作为贵客,被安排在了其左手边下首位。
董昱作为益州别驾,则坐在了庞柔的右手边下首。
除了在开宴之时,庞柔举杯对着陈襄说了一句“钦使远来辛苦”,之后便再无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眼前的清炒河虾,姿态斯文,仿佛一尊被请来观礼的泥塑菩萨,周遭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