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48)
乱世当中,曾有不少人试图招揽对方,却都被其推辞。直到炎兴三年,武安侯亲自拜访,请得其出山,在朝廷中任职。
张彦年事已高,现今已到耳顺之年,在朝中素不掺和各方争斗,一向以和事佬的面目示人。
但朝中诸公哪个不知,这位张尚书虽看着和善,但一旦涉及到国库的银两,那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铁算盘,等闲休想从他手里多抠出一个铜板。
只听张彦语气和气道:“‘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①’。这些士子皆是我朝未来肱股,将来是要食朝廷俸禄,为国效力的。”
“如今他们身陷此事,心中定然惶恐不安。若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让他们心服口服,只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姜琳与张彦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吏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其余的官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两方人马在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利弊,最终也只能默认了这个提议。
见底下众人达成一致,御座上的皇帝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
那些被挤到殿角,充当背景板了许久的贡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还未正式入仕,便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了各自的立场,唇枪舌剑,寸土不让,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士子心惊肉跳。
是故,他们此刻虽然得到了皇帝准许,让他们诉说自己的想法,却也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皆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
如同学堂中面对夫子的提问时那般,一个个都在心里想着,别点我别点我。
早前被点名出来当庭论策的崔谌,此刻也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退回人群中后便与众贡士一同低头沉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并非真正的纨绔子弟,自是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可不能给自己招风。
这种层次的博弈并非他能参与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崔谌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片鸦青色的衣袂,自身他旁擦过。
他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掠过无数鹌鹑般低眉耸眼的贡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单薄,却步伐沉稳,脊背挺直,丝毫不受这殿内紧张气氛的影响。
他穿过噤若寒蝉的贡士队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是陈襄。
“学生陈琬,参见陛下、太后,见过诸位大人。”
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而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殿中的无数官员都看清了他的脸。
许多人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
……这,这张脸!!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孟子·公孙丑上》
第30章
整个宣政殿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立于殿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那少年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袍,腰束锦带,身形单薄,脸颊削尖,犹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稚嫩。
墨沉沉的发,墨沉沉的眸,衬得那冷白肤色几近透明,唯有双唇饱满而殷红,似三月枝头初绽的丹朱。
这般容色,即便此刻尚为完全长成,已然惊心动魄,完全可以窥见日后是如何的风华绝代,艳烈无双。
陈襄垂眸立于百官之前,万众瞩目之下,从容不迫。
反倒是周遭的官员与他截然相反,一个个或骇或惧,大惊失色。
这副容貌,与那位早已死去七年之人,极为相似。
武安侯!
距离乱世风雨平息,新朝建立,已然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光,足以让新草掩盖旧坟,让稚童长成少年,也足以让许多惨痛的记忆,在安逸中渐渐蒙尘。
然而,对于此刻站立于宣政殿中的这些老臣而言,那段记忆却依旧鲜明得如同昨日。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曾追随过太祖四处征战,亲眼见证过那个鲜血淋漓的时代。
也曾亲身面见过武安侯的手段。
武安侯陈襄,运筹帷幄,坐照千里,用兵如神。在当世,便是死亡与恐惧的代名词。
他们这官员,有的是早早看清形势,审时度势前来投奔的;有的是被陈襄打得丢盔弃甲,不得不降的;更有甚者,是被那层出不穷、狠辣诡谲的计谋吓破了胆,主动献城请降的。
但无论哪一种,对那位武安侯的印象都深刻到了骨子里。
即便他们成了“自己人”,但每每军帐议事之时,望见那个距离主位最近的下首位置,那个阴沉冷厉,威势甚重的身影,都令人感受到窒息般的威压。
如山岳压顶,似寒潭深渊。
纵使对方的容颜极盛,也没有人就这点夸赞。
——因为无人敢抬起头来直视对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与碾压。碾压了当时所有与他同时代的天骄人杰,碾压了所有人的傲气与不甘。
与如今新一代的年轻人不同,那些后辈们在十年乱世之中尚且年幼,大多被保护在家中,对于武安侯的认知仅来自于别人口中。
即使长辈们讳莫如深,却从来没有亲自面见过对方。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们或许会惊叹对方的赫赫战功,会鄙夷对方的狠辣手段,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与那样一个人同处一个时代,站在对方对立面时,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感受。
所以此刻,当这个容貌酷似武安侯的少年出现在宣政殿当中,霎时间便激起了无数人的反应。
不少人面色大变。
“陈——!”
一位胡子一大把的官员不受控制地伸手指向对方,失声低呼,而后猛地回过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唯恐殿前失仪。
就连御座旁边的纱帘都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泄露了帘后之人刹那间紊乱的心绪。
先帝曾是武安侯的学生,这一点无人不知。
而当今太后,当年的太子妃,也曾随侍在先帝身侧,见过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一面。
只需一面,便足以深刻烙印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
那人便是这样一种存在。
唯有御座上的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他虽登基数载,但不过年方八岁,武安侯死去之时才出生不久,对于上一个时代的事情所知甚少。
那双被遮挡在十二冕旒之后的眼睛乌溜溜地转,探出视线在鸦雀无声的群臣与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间转来转去,满是茫然与好奇。
队列前方,身为会试副考官的邹亮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几变。
武安侯,颍川陈氏……
他紧紧锁定住殿中的陈襄,蓦地开口:“会试前的翰林院文会之上,有学子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联惊艳四座,得郑公赞许,传言其人正出自颍川陈氏。可是足下?”
陈襄缓缓直起身,面色平静道:“正是学生。”
众官员们终于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长安城中流传的那副对子,不少人亦有耳闻,只是大多未曾在意。不过入仕前为自己造势的小伎俩罢了。
谁能想到,那名作出佳句的青年士子,不仅与那位武安侯同出一族,更是长得如此肖似。
当年颍川陈氏零落之时,可是有不少人都去分了一杯羹。
不少官员面色发生细微的变化。
冷漠,审视,探究,一时间,众人看向陈襄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崔晔自然也见过陈襄。
他凝视着陈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今科恩科舞弊一案,物议沸腾,圣上忧心,百官瞩目。你既身处其中,又有才名,对此事有何己见?”
陈襄抬头,漆黑的双眸迎上崔晔的视线:“舞弊之事,关乎国朝取士之公,更系天下读书人之心。在下有一浅见:不如在考官批阅试卷之前,增设一道‘誊录’环节。”
崔晔眉峰微动:“誊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