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47)
骨兀术额角渗出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他鼓足勇气:“……将军,须卜日首领带回了一封信。”
“说是那雁门关新来的守将,特意写给将军您的!”
青年把玩棋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帘,看向面前之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骨兀术后背的皮袄。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能照进去的墨池,又像是冬夜里最深沉的冰湖。
与之对视的瞬间,骨兀术只觉得像是被深渊凝视,灵魂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哦?”
青年眉梢微挑,“给我的?”
骨兀术连忙应是。
他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笺,双手高举,恭敬地递了上去。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伸了过来,结果信件。
信封上并无署名,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在这充斥着血腥与尘土的塞外显得格格不入。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笔笔锋内敛,端正的没有什么特点的字迹。
“汝本汉家苗裔,冠裳之后,岂料竟屈膝腥膻,为异族鹰犬。昔祖德清名,尽染尘泥;门庭遗训,皆化豺声。此非独负天地,亦使先人蒙羞于九泉!”
“雁门之谋,汝欲驱我袍泽为孤饵,以邀戎主之赏。然旌旗未动,而机杼已现。岂不闻‘阴符虽秘,难欺日月’?”
“今汝之诡策,已列于掌中,布于三军。墨翟之守犹固,孙武之谋已彰,尔曹釜底游魂,尚作吞舟之梦耶?”
“大旆将指,龙骧已驰。若尚存半分汉血,当解甲辕门,负荆请罪。或念同源之谊,可存蝼蚁之生。倘执迷弯弓,敢抗天兵,则:烽燧照处,必焚豺狼之窟;鼓角鸣时,即悬首级于辕! ”
“望星夜自省,勿待雷霆及身,方泣枯骨。”
视线掠过信中这些带着斥责与威胁的语句,青年一直是漫不经心的。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落款那几个字上时,那平静如死水的眼底倏然出现了波动。
——颍川陈氏,陈琬。
“……”
青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而后。
“哈。”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没想到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渊骤然翻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骨兀术站在下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青年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揉成一团,发出“刺啦”的、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颍川陈氏。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百年世家,是在他亲手递出的刀下被连根拔起,彻底覆灭的。
陈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襄。
他的……兄长。
这个名字在他少年时光里,曾是他心底最灼热、最渴望的信仰。
他曾以为,那人是天上的星辰,是他一生都会拥有的光。
可后来,这束光却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日日夜夜,反复剐磨着他的心头血肉,让他痛不欲生。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不受控制地从陈熙的心底疯狂滋生。
他恨。
自那人十六岁出山之后,便再没有回过颍川。
他守在空落落的宅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盼着对方归来。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兄长不过是出门游历,看一看这山河人间,终究会回到颍川,回到陈氏。
回到他的身边。
可那人终究是背叛了他。
对方背叛了士族的立场,抛弃了簪缨世家的荣耀,抛弃了颍川陈氏,也抛弃了他。
——宁愿去辅佐那个叫殷尚的,一个出身卑贱的泥腿子!
更为可恨的是,在天下平定,新朝建立之后……
他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去了?
陈熙衣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敢死?!
当初他参与了颍川陈氏与众多世家一同对对方的攻讦,不过是想逼殷尚暴露出薄情寡义的真面目,让对方彻底认清。
可那个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人,那个算无遗策、仿佛能将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怎么会就那么轻易地死去?!
对方明明什么都算得到。
可偏偏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永远是一副最漠视的态度。
——甚至,都不屑于将他当成一枚棋子。
恨意如同蚀骨的毒藤,紧紧缠绕着陈熙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恨殷尚,恨他像个窃贼一样偷走了自己的兄长,让兄长背叛了血脉。
他也恨颍川陈氏,恨他们无能的留不住对方,却又促成了对方的死亡。
那份滔天的恨意,在将对方的灵柩送回颍川之后彻底爆发。
是他暗中动手,亲手递上了把柄,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陈家被灭族。
而后,他又回想起了很多年前,对方曾跟他说起过,中原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内斗,而是边关之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匈奴。
于是,他便一个人来了这塞外之地。
兄长死了,那殷尚的血脉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皇位?
那些被对方守护下来的中原人,又凭什么能享受着太平与安定?
陈熙的胸腔里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灼痛与恨意。
天下之人无不可恨。
他要带着这群草原上的饿狼,踏破雁门关,饮马长江,将那人最在意的一切,全都毁得干干净净!
陈熙久久不语,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气息愈发恐怖。
帐内明明烧着暖融融的炭火,骨兀术却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终于扛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将军?”
“……”
陈熙这才从那无边的恨意中悠悠回过神来。
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疯狂而浓烈的情绪,视线没有焦点,像是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之中。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熙松开手,任由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入面前的炭盆。
“刺啦——”
火舌贪婪地扑了上来,瞬间吞噬了那片薄薄的纸。墨迹在火焰中扭曲、蜷缩。
明灭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得陈熙脸庞上那颗鲜红的小痣,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诡异的扭曲。
“……陈琬。”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冰冷,“真是个好名字。”
陈熙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动,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长袍便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垂落。
衣摆拂过地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帐中肆意流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
陈熙的眼神冷扫过骨兀术的瞬间,让后者控制不住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陈熙根本没有理会对方。
他缓步走到帐门边,亲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幕。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吹得他乌黑的长发狂乱舞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无垠的荒原,望向那阴沉沉的天际。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也是中原的方向。
“传令下去。”
陈熙忽地开口。
“告诉那些部落首领。”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之后,集结所有兵马。”
“——进攻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