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113)
“其实我不是问你。”沈徵目光深邃,思量片刻说,“我也在问我自己,恶人到底是谁。”
按史料所载,绵州的农田被香商霸占,大多改种了香树,耕地面积锐减,早不足以养活绵州百姓,所以官仓里是不可能存粮充足的。
刘康人或许真的盗了粮,但未必能将粮食据为己有,大发横财。
最大的可能是,他将盗出的粮食尽数用于赈灾,只是粮少人多,才只能给百姓喝清汤寡水的米汤。
可沈徵心中仍有不解,若事实当真如此,刘康人为何不早早上书朝廷,陈述绵州灾情与官仓空虚的真相?
就算有卜章仪等人从中作梗,他也能借助刘国公的关系,将奏折递到皇上案头。这些事,恐怕只能亲自问刘康人。
有些话不便让六猴儿听,沈徵便拉着温琢避到墙角背人处,借着那株残喘老树的阴影,压低声音问:“老师觉得此事有没有问题?”
温琢仍因上世之事心虚,不敢看他,微扭着脸反问:“殿下想做什么?难不成想深查此事,为刘康人翻案?”
沈徵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害羞,也不强求,于是望着他清俊的侧脸,诚恳说:“如果他真是情有可原的话。”
“刘康人入狱那日,楼昌随的弹劾折子便已快马送往京城,偏巧赶在咱们离京之后。” 温琢轻声剖析,“我可以实言告诉殿下,刘康人落罪,就解了绵州之危,贤王党求之不得,而钦佩君将军,属意殿下之人,亦会趁机添一把火,以向殿下示好,这当中甚至包括刘荃公公。所以满朝之中,除了刘国公,再无第二人会为刘康人求情,他必死无疑。”
“有,我会。”沈徵语气郑重,“只是眼下时间紧迫,等调查完再递奏疏回京就来不及了!”
温琢眼睫一颤,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殿下可想过,刘国公此生最不可能臣服之人,就是殿下。他与你外公多年争锋,政见大有不合,后南境战场,他儿子比之君定渊相形见绌,刘家将门脸面尽失。他日后无论倒向哪个皇子,都会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想过。”沈徵望着他,“若刘康人死在南境战场上,我或许会说一句死得好,可他若是为了拯救绵州百姓,甘愿负罪而死,死后还背着莫须有的污名,我无法接受。”
“殿下就当他为南境之败赎罪了。”温琢缓缓阖上眼。
“罪当其罚,功当其赏,我希望每个人的身后名,都能公平公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老师,你总让我读《资治通鉴》,但那当中为教化世人,篡改史实的手法,我不认可。那些被歪曲了生平,玷污了声名的人,若知道自己死后面目全非,也会伤心吧?”
温琢心头倏地一滞,感到一阵寒凉。
上世签了那份荒唐的认罪书,他的身后名会是怎样的呢?
恐怕是秽名昭彰,成为和赵高一般令人不齿的符号,永世不得翻身吧。
“既然是身后名,人死魂消,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温琢声音又轻又淡,对沈徵说,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他们的后代会的。”
“那没有后代的人呢?”温琢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含着几分自弃的笑意。
沈徵静默,心中道,我就很为你伤心啊。
见温琢仍是不为所动,沈徵眼角余光扫过周遭,柳绮迎正与六猴儿说话,江蛮女背对着他们活动手脚,都看不见此处。
他胆子陡然大了几分,长臂一伸,揽住温琢细韧的腰肢,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随后他俯首贴耳,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带着几分哄劝道:“老师,你帮帮我,我想见刘康人一面。”
温琢匪夷所思:“殿下,刘康人现在身在大牢!”
“你这么聪慧,肯定有法子,好不好?”沈徵轻轻晃了晃手臂,让温琢的身子一重一轻地撞在自己胸膛上,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怎么都不肯看我,我变丑了?”
温琢又用力扭开脸,不应声。
沈徵忽然“刷”一声展开竹折扇,扇面斜斜一遮,将两人越挨越近的脑袋笼在暗影里。
趁着温琢不吭声,他飞快在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琢果然惊得睁圆了眼睛,心惊胆战地望过来。
沈徵得寸进尺,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俯身再次贴上柔软的唇瓣,气息温热:“我的晚山最心软了。”
你!的!晚!山!
温琢脑中轰然一响,沈徵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触犯大乾律例之事!
“你——”
再次堵住,亲一口。
“青天——”
不够,再亲一口,溢出细碎的水声。
“不许——”
沈徵低笑,唇顺着他的唇角滑上鼻梁,在光洁的鼻尖怜爱落下一吻。
温琢的挣扎渐渐弱了,他垂着眼睫,片刻沉寂后,缓缓昂起脖颈,破釜沉舟般主动追上了沈徵的唇。
第62章
律法森严与禁忌冲动,两股念头在温琢脑中剧烈冲撞,他放任自己回吻了沈徵一下,便从那温热怀抱中拧身而出,耳尖烧得滚烫,脚下生风,一溜烟冲回了后院。
沈徵被这突如其来的抽身弄得微微一怔,望着那抹仓皇逃窜的身影,忍俊不禁。
但端详一会儿,他的目光又渐渐变得郑重而深邃。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大乾这个朝代的特殊性。
自己眼中顺理成章的情之所至,在温琢看来,却是挑战律法威权的犯禁。
他必须珍惜且爱护地看待温琢给予的反馈,这与现代的两情相悦截然不同,这意味着温琢将命运前途,声名荣辱,都当作最脆弱的把柄,交到了他手中。
为了回应他的吻,温琢放弃了身处高位最看重的‘安全’。
江蛮女和柳绮迎听到动静儿,诧异地转回头来。
“殿下,我们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徵指尖还留着温琢腰侧的触感,他静静体会着怀中的余温,不紧不慢道:“我招惹他了,小事儿。”
过了一会儿,温琢已经重新洗过了脸,面色从容地从后院走出来,除唇峰带些许淡淡的绯红,瞧不出任何耳鬓厮磨过的痕迹。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直走向正低头思索的六猴儿:“你还记得,温家把买来的孩子都养在何处吗?”
六猴儿本就比同龄人机灵,以往不过是见识浅薄,无人点拨才受人蒙骗,如今经沈徵与温琢一追问,他便开始在心中琢磨起其中的蹊跷。
“记得,就在洞崖子!”六猴儿立刻答道。
温琢眉头微蹙:“那种地方,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所谓洞崖子,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岛屿。
流经凉坪县,有一条大河,当地称作望天沟,望天沟水势湍急,直通入海,当地人从沟中取水喝,常有失足坠落,就此殒命的,所以私底下,也叫它‘索命沟’。
洞崖子便是沟中一块孤立的陆地,经年累月被水冲刷,眼见着越来越小,那四周皆是险滩恶水,如若无船,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六猴儿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我从小是水里泡大的,比鱼游得还快哩,那望天沟在旁人眼里是凶神恶煞,在我看来跟自家后院没两样,我一口气能憋一刻钟,换两三口气的功夫,就能从岛上游到岸边!”
没想到这少年竟还有这本事。
温琢思量片刻,含情眼微微一弯,取出先前那块龙涎香递到他面前:“六猴儿,你愿不愿意再去一趟洞崖子,帮昨日那位老伯找到枝娃儿?”
六猴儿的脸蛋唰地涨红了,慌忙扭过脸去,不敢直视温琢的容貌,结结巴巴地答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也惦记着枝娃儿呢,早就想回去看看,只是我娘还没找着,我总不能自己卖自己吧?”
温琢给江蛮女使了个眼色,又对六猴儿说:“我找个人扮作你的父亲,陪你一同前往,你切记,将这块遗物交给枝娃儿后,即刻游回来,把岛上孩子的人数,境况一一告知于我,至于你娘的下落,我们来帮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