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245)
六猴儿抓着头发,满脸纳闷:“怎会来这么多人马?”
温琢已伸手撩开轿帘,躬身走下马车。
他遥遥望向隘口尽头,眉头紧蹙,心头暗忖,莫非是辎重后勤出了变故,派人加急来报?
可下一刻便被他自己否决。
不会,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无必要出动这么多人。
还是说……京中生了什么变故?
念头一闪,温琢心口猛地一颤,喉间不自觉轻喃出声:“沈徵!”
会不会是沈徵出事了?
断枝仍横在路中,柳绮迎凝眉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行吗?”
马蹄声愈来愈近,地面都在震颤,温琢几乎能看见扬尘扑面,污泥飞溅的场面。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等等。”
江子威奉了圣旨,当即点齐五十名禁卫军,调马出城,一路狂奔追击。
飞沙扬尘,骏马长嘶,狂奔一个时辰,终于绕开辎重后勤,追上了温琢的队伍。
他望着两峰之间的断云口,不禁喟然长叹,此处果然是伪造山匪截杀的绝佳之地。
待后勤队伍赶到,只会看见一地死尸,消息传回京城,他的差事便算了结。
想罢,江子威扯出黑色面巾,遮住面容,在脑后系紧。
其余禁卫军也纷纷效仿,掩去身份。
其实本不必如此,皇上早已明示,这支随行四十人,可一个不留。
但江子威念及绵州同行的情分,终究不忍温琢发觉自己死在皇命之下。
便让他以为真是山匪劫杀吧。
骏马前蹄高扬,一跃冲入隘口。
周遭瞬间昏黑,头顶枝杈遮天蔽日,鸟禽被惊得四散飞逃,山谷间回荡着空旷的嗡鸣。
江子威借着天顶漏下的最后一丝微光,反手抽出锐箭,搭弦、拉满,双指一松——
嗖!
箭矢破风而出,刺破马蹄声声,刺破鸟禽啼鸣,转瞬便至人群!
一名内侍肋骨中箭,痛呼一声,仰面倒地,被巨力带得滑至温琢车边。
汩汩鲜血从胸口涌出,他四肢抽搐,惶恐地望着昏暗的天空,来不及吐出一字,便没了声息。
队伍瞬间炸开,如沸油泼水——
“有刺客!”
“保护温大人!”
“快往前跑!别停!”
温琢彻底僵在原地。
他两世为人,向来只在幕后筹谋算计,从未亲历过这般真刀真枪、鲜血飞溅的场面。
周身暖意眨眼褪得干净,他盯着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被鲜血浸透的衣料刺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双手死死抠住马车边缘,单膝碰在驭座上,指节泛白。
江蛮女反应最快,高声吼道:“我断后!你们快带大人走!”
说罢,她已催马冲到近前,探臂架住温琢的腰,大喝一声,将温琢掀到柳绮迎的马背上。
柳绮迎毫不耽搁,猛抽一鞭,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两人向围场方向疾驰。
只要奔至围场,与百名工匠汇合,就还有生机!
“江蛮女!” 温琢终于回神,焦急地回头大喊。
“大人快走!” 江蛮女吼声震彻隘口。
她徒手抓住温琢的马车,双臂青筋暴起,竟将整辆马车生生撕裂,木屑飞溅。
她刚薅起一块厚重木板挡在身前,下一秒,一枚利箭便狠狠凿进木板,箭尾嗡嗡作响。
“何处歹徒如此大胆!”
“别杀我!我是宫中内侍!”
“放过我吧!”
二十七名内侍手无缚鸡之力,两侧峭壁湿滑难攀,他们只能沿着窄道狂奔,于是不断有人倒在箭雨之下。
刹那之间,血腥气弥漫整个隘口,令人作呕。
江蛮女双目赤红,额角渗出冷汗。
她看清了,来敌足有五十人,个个弓马娴熟,而他们这边,能打的拢共不过十人。
若论单打独斗,便是来一百人她也不怕,可对方远攻放箭,她根本无法近身,只能边防边退,拼尽全力为温琢拖延片刻。
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她还能撑多久?
想罢,她索性咬牙,将厚车板抡得密不透风,催马直撞向刺客群。
禁卫军哪见过这般悍勇女子,射去的利箭被尽数弹开,她转瞬便冲至近前,两名禁卫军猝不及防,被生生甩落马下,重重砸在地上,险些沦为马蹄肉泥。
“小心!此女力大无穷!”
禁卫军阵脚大乱,追击脚步竟被硬生生拖住,又有两人被砸翻坠马。
江蛮女手中车板舞得虎虎生风,不见力竭,但凡靠近者,无不被刮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江子威目眦欲裂,怒吼:“射马腿!”
身旁禁卫军回过神,弯弓搭箭,直取江蛮女坐骑。
马匹中箭,惨嘶一声,疯了一般扬蹄乱颠,带着箭伤向后狂冲而去。
“别跑!停下!” 江蛮女急喊,可双手仍要舞板格挡,根本无暇控马,惊马一瞬冲出老远,几乎要将她颠落马鞍。
眼见局势无可挽回,江蛮女凝神聚力,猛地将车板飞掷而出。
巨板挟千钧之力劈面砸来,最前排两名禁卫军避无可避,正中胸口,当即口喷鲜血,昏死在地。
禁卫军咬牙询问:“校尉,我等去结果了她!”
江子威沉声道:“分清主次,去追温琢!”
说罢,他率先催马,追赶温琢而去,余下的四十名禁卫军也不敢耽搁,忙扬鞭跟上。
疯马奔出三百余米才力竭扑倒,江蛮女滚身落地,便要赤手空拳回身死战,可等她踉跄赶回,早已望不见刺客身影。
她又急又怒,目眦欲裂,将那些摔落的禁卫军一个个砸烂面骨,发泄心头恨意。
靠着江蛮女与十名侍卫拼死拖延,柳绮迎才护着温琢冲出隘口,撞进夕阳坠落后的浓蓝天色里。
温琢从未经这般疾驰,浑身骨头似要散架,每一寸都在作痛。
他双手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双腿被马鞍硌得麻木,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到皇家围场还有多远!” 六猴儿喊道。
柳绮迎头也不回:“不到一个时辰!别出声,省些力气!”
温琢咬牙硬撑,面色惨白如纸,眼前的山峦草木都在不住晃动。
又奔出数里,六猴儿忍不住惊疑:“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京郊怎会有这种悍匪?”
话音刚落,身后再次响起破风之声。
下一刻,柳绮迎一声闷哼,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
“阿柳!”
温琢瞬间察觉不对,猛一回头,却看见那支刺穿柳绮迎左肩的长箭。
那箭的样式他实在刻骨铭心,它们曾狠狠扎进他的肌骨,穿透他的肺腑,将他永远钉在绝望至极,痛彻心扉中。
他的鲜血淌过御殿长街,万物在他眼前褪去色彩……
这帮人不是刺客,是御箭手,是禁卫军。
要杀他的,是当今圣上!
一瞬之间,温琢想通了很多事,但他来不及缅怀那为数不多的来自长者的疼爱,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柳绮迎肩头血流如注,越是用力,失血越快,片刻便手脚冰凉,气力飞速消散。
她一个人的分量,拖累得马匹太慢,追兵才步步逼近。
不能再耽搁速度了……
“六猴儿,你带大人先走,拼命也要护着大人!我下马……下马拦他们,去跟阿江汇合!” 柳绮迎声音发虚,眼睫微垂,便要松缰坠马。
“柳绮迎!” 温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听着,一会儿停马,你便跌下去装死,这里荒草半人高,你藏在其中毫不起眼,他们的目标是我,无暇细查,你等在此处,才有一线生机!”
柳绮迎勉强睁眼,耗尽力气反对:“怎可停马!”
“按我说的做!我自有逃生之策!”温琢严厉道。
柳绮迎再也撑不住,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滴在染血的肩头:“如何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