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4)
“谢大人想说什么?”温琢坐得稳如泰山,并没扭头看谢琅泱一眼,刚好刘荃将松萝茶取了过来,他便专心致志嗅起茶香。
“我有万千心绪想与你倾诉,但现下已经两个时辰了,当务之急——”以防他人听到,谢琅泱只得又向温琢耳边贴了贴。
谁料温琢立刻与他拉开距离,疑惑道:“谢大人大声些,咱俩有什么怕别人听到吗?”
谢琅泱怔了怔,没想到温琢竟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下不止龚知远觉得古怪,就连顺元帝也蹙起眉:“谢卿有话要说?”
谢琅泱见温琢当真铁了心不管沈瞋死活,额头的汗都渗了出来,可对知晓未来的他来说,保护新帝是臣子应尽之责,所以他顾不得许多,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撩袍跪在顺元帝面前。
“陛下,臣读先贤之言,说父母对待子女,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六殿下顽鲁,陛下身为君主,罚他理所应当,但也请陛下作为父亲,对他稍加矜怜。”
这话一出,温琢就笑出了声。
谢琅泱说的,差不多就是他上一世那套说词。
当时他在脑中搜刮出这句十年前读的《颜氏家训》可不容易,谢琅泱倒是会捡现成的。
不过眼下他这一笑,顺元帝就没工夫思考谢琅泱话中深意了,反而好奇问:“晚山笑什么?”
温琢晃着扇柄站起身,瞥见谢琅泱正瞪着眼摇头。
谢琅泱是真着急了,因为眼见温琢不仅不帮忙,还要使绊子。
可惜他的口才一向不如温琢,温琢也根本没理他的眼神警告。
“皇上乃万民之父,而非一人之父,六殿下说此狂悖之语,有碍国本,有违朝纲,皇上罚他,是对万民之矜怜。古人还说,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所谓严父之爱藏于责,谢大人怎么不能体会皇上的良苦用心呢?”
这句话是说该告诫时反而奖励、该斥责时反而纵容,孩子长大便会是非不明,缺乏敬畏。
说完,温琢施然坐回椅子,假意嘀咕:“我记得那句‘顽鲁者亦当矜怜’后面是‘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其实讲的是父母对待子女要公正,不能偏私,谢大人读书一知半解可不好。”
谢琅泱登时哑口无言,一时间热汗竟然爬满后背。
温琢笑里藏刀的反击让他大脑空白,尤其是那句狂悖之语……温琢居然如此平静的说同性之爱是狂悖之语。
那分明是他们小心隐藏,万分珍贵的情谊。
其实顺元帝哪有那么多良苦用心,他只是生气,气了就罚了,至于这个一向胆小不讨喜的儿子如何,他根本没想过。
但没人不喜欢听恭维的话,温琢的解释很顺他的心意,于是他毫不留情地驳斥谢琅泱:“谢卿,你这书读的可不如晚山扎实,回去坐着吧!”
“臣……惭愧。”谢琅泱低头叩拜,脚被桌子腿绊了一下,才跌回座位。
他明白了,求情的事只能温琢做,别人都是白费功夫。
此时的温琢不结党,不贪权,不敛财,每日悠闲浪荡,是顺元帝眼中为数不多的公正忠诚之臣,也是实际意义上的权柄滔天之臣。
只是……难道温琢对他也没有一丝情意了吗?
第3章
“好了,朕也乏了,至于春台棋会就交由晚山负责,朕看他闲得难受,你们的轿辇也该到了,回府歇息去吧。”
顺元帝确实累的不行,眼见着眼皮都要掀不起来了,刘荃赶忙过去搀扶着,让顺元帝将力都卸在自己身上。
内阁诸臣刚要起身,就听殿外一道尖细的女声穿透雨帘,大有那么点声嘶力竭的意思。
“陛下!求您见臣妾一面!臣妾有话要说!”
随堂太监隔着明瓦小心传话:“是宜嫔娘娘冒雨前来,想要见见陛下。”
温琢不动声色,托起茶杯,一边旋转,一边研究着梅子青的釉裂纹。
釉面乍一看像只大花猫,就这纹路居然号称值百两银子,看来眼盲心瞎的官员不止他一个。
门外宜嫔继续痛哭流涕:“陛下,瞋儿他不是有意的,他今年才十七岁,一定是被人蛊惑了!求您疼疼他,再这样跪下去,他的身体受不住啊!”
温琢听得甚是愉悦,果然他做出了改变,事情的走向就不一样了。
沈瞋使苦肉计前,必然跟宜嫔通了气,估计是宜嫔左等右等,也不见沈瞋被送回来,这才终于坐不住,跑过来求情。
上一世这对母子狼狈为奸,把宫内外的仇人对手拉了个清单,恳求温琢替他们一一除去。
用人时,沈瞋虚心谦恭,宜嫔更是体贴入微,得知温琢身患寒疾,她亲手缝了袖筒相赠,用的还是家传纳纱绣技法。
后来沈瞋如愿登基,宜嫔突然将袖筒要了回去,温琢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将东西归还。
结果第二天,谢琅泱突然在朝堂上弹劾他,一时间群臣响应,列出他条条罪状,他僵站在那里,骤然变成众矢之的。
看着昔日爱人和学生的面目,他双耳嗡鸣,眼前昏黑,但沈瞋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即将他收押入狱,命三法司严加审讯……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宜嫔要走那袖筒,是怕独特的绣法将她牵出来,惹人猜疑。
温琢再回想宜嫔要走袖筒那天慈祥柔善的模样,便觉恶心作呕。
听到宜嫔的声音,谢琅泱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下。
自皇上患了咳疾,宜嫔一直尽心伺候,不仅时常亲手做羹汤,还要夜夜念经祈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切顺元帝都是看在眼里的,哪怕他再不在意沈瞋,也会给宜嫔这段日子的付出一个面子。
宜嫔冒雨求情,沈瞋就算是保下了。
果然,顺元帝望着窗外停下脚步,眉宇间有恻隐之意。
他在考量,比较,到底要不要摘掉温琢给他戴的高帽,将‘良苦用心’收回。
想来两个多时辰也差不多够了,经过这一遭,沈瞋应当也不敢再胡言乱语。
顺元帝刚欲松口,就见温琢将杯子轻轻置在桌上,翘着腿感慨道:“朔风寒雨暗枫宸,宜嫔娘娘当真是护子心切,令人动容。”
这话乍一听,是说北风凛冽,雨水寒冷,宫殿昏暗,宜嫔还能赶来,足见母子情深。
配合他担忧同情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变相求情的意思。
唯有刘荃公公转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温琢一眼。
突然反应过来的谢琅泱腾身而起,妄图打断顺元帝的联想:“皇上!”
可惜已经晚了。
其中关窍,就在这个‘宸’字上。
宸妃早逝,一直是顺元帝的心疾,二十余年从未忘怀,甚至其他嫔妃都成了他心中抢夺宸妃恩宠的假想敌,他是绝无可能在想起宸妃时怜悯其他妃子的。
果然,一听到宸这个字,顺元帝就收回了宽恕的话,只见他瞳孔微散,颧骨不自知地抖动,胸腔高低起伏,呼吸也深沉了。
“圣上,圣上?”刘荃拍着顺元帝的后背,轻声唤。
顺元帝黯然失神,任凭宜嫔在殿外如何哭喊,他都不再理睬,直接从后门回了寝殿。
众阁臣这才明白过味儿来,看向温琢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幸亏温琢对夺嫡之战没兴趣,不然皇子之中谁得了这人,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棘手的很。
龚知远皮笑肉不笑:“温掌院好手段。”
他虽然不知温琢为何看沈瞋不顺眼,但只要不涉及太子,就不关他的事。
皇帝走了,阁臣自然也要各回各家。
龚知远与洛明浦,刘谌茗两位太子党一同出门,太监们帮忙撑伞,送他们去御殿长街外乘轿。
走在长廊,他也没有多看沈瞋与宜嫔一眼。
当年龚知远其实是想将长女嫁给太子的,哪怕做个侧妃也好,将来扶为贵妃,诞下皇子,他龚家血脉也能一争皇位。
谁料沈瞋捷足先登,与他女儿私定终身。
虽然沈瞋声称两人是情难自抑,也保证让他女儿做正妃,但这当中总有算计之嫌,令龚知远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