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30)
这番话对他打击太大,或许他是当真愚笨,始终学不会。
后来温琢和他说:“学不会就不要学,我来学就够了。乱世有谋臣,治世需明臣,你只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边已无温琢可依,学不会也不得不学了。
他要为了眼前的谢谦,为了辅佐之人的大业,亲手将曾经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劝。”谢琅泱淡淡吐出三个字。
通政使愣住了。
谢谦却乐了:“瞧瞧,堂哥都说了,爹你就是想太多!”
谢琅泱眼神空洞:“轻敌与否都无所谓,去吧。”
反正这后果是有人承担的,这罪孽也是有人背负的,他无缘无故被卷入其中,倒不知究竟该怨何人。
是南屏,谢家,太子,沈瞋,还是当初献计的温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报复心的君定渊,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沈徵?
今日出门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确认沈徵一直在睡觉,并未出门。
虽然沈瞋说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着既定轨迹发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则,这……”通政使眼睁睁看着谢琅泱转身走向观临台。
谢谦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场,在案台上抽取了关键一签。
签体下方一抹朱红,恍若新鲜人血,刺得人眼生疼。
谢谦手举铜签,巡绰官高声宣布:“棋手谢谦,对阵南屏木一。”
观临台一片哗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竟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实打实的 “三对三” 死战。
先前还有人盼着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输一两局也能勉强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战全败,那真是颜面扫地。
昨夜刚下过夜雨,今日又无端起了风,天气瑟瑟发凉。
温琢将手揣进袖筒,仰头望向天空,太阳被薄云遮得只剩模糊轮廓,半点热度也无,离拨云见日似乎尚早。
“开始了。”温琢眼中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温琢的反应了,此刻他见温琢含笑,心里便没来由的一突。
温琢有什么可笑的?如今抽签结果定了,大乾的败局也无法扭转,沈徵注定要成替死鬼,永宁侯府也注定为他所用,温琢根本无计可施。
难不成温琢这次想寻他人背锅,或是让八脉自担其责?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八脉私通南屏,南屏也绝不会承认获胜全赖棋谱。
届时三法司皆是太子、贤王与三皇子的人,沈徵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
沈瞋在心中反复复盘春台棋会的每个环节,确认毫无疏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场上棋手已然立于棋桌两侧,依大乾对弈的礼节,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开战。
谢谦刚一躬身,就见对面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将脑袋一寸寸低下来,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张脸上,依旧绛青发灰,面无表情,仿佛义庄里的尸体还了魂似的。
谢谦眼睁睁瞧着一绺头发从木一稀疏的头顶掉下来,落在棋案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木一霎时秃了一块,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谦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棋手们纷纷坐下,对弈开始,守在惠阳门的各棋坊伙计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个个眼力如鹰,健步如飞,驾着快马,往返宣布场下落子。
“盘一黑子,右上星位!”
“盘二白子,右上星位!”
“盘三黑子,右下小目!”
……
而皇宫大内则有专人记下落子,通过飞鸽传送,令顺元帝所观棋局与现场只差半刻。
观临台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对棋局点评——
“诶,谢谦怎么落子天元?”
“没错,天元乃棋盘中心,虽无直接实地,却可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乃是谢门棋术。”
“果然!黑棋小飞守角,稳固右上地盘,同时呼应天元,形成犄角之势!这么看,开局是谢谦占优。”
“谢谦毕竟比南屏棋手多浸淫棋道六年,自然是更稳扎稳打一些。”
“你们看!黑棋从天元尖出,联络右上势力,同时限制白棋向中心发展,一举两得!”
“不愧是谢门,有的放矢,阵势渐成,蓄势待发,这一子实在是精妙!”
……
谢门诸官神色稍松,暗自祷祝谢谦能稳持先手,直到赢下此局。
谢琅泱上了观临台,不由自主地便向温琢靠近去,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作沉沉凝望。
温琢斜倚栏边,姿态闲适,忽然拍掌:“谢谦这棋甚妙,真令本掌院刮目相看。”
正行至半截的通政使精神一振,忙拨开人群,奋力挤到温琢身侧,诚心问:“温掌院当真如此认为?”
温琢偏头看来,眼波流转竟让空气都泛起香来。
他笑得轻易,齿白如玉,天生一副神姿,总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本事。
“是啊,我觉得谢谦如此青年才俊,一定能赢得比赛,大人不必担心,瞧着吧。”
通政使仿佛吞了定心丸,拱手笑道:“借掌院大人吉言。”
谢琅泱立在温琢身后数步外,心潮翻涌,当今世上,唯他、温琢、沈瞋知晓今日棋局的真正结局,温琢怎么敢这么说?
见上世那等阴诡手笔将再度应验,他心中竟无半分羞惭悔愧么?
若非他提出可构陷沈徵,换取永宁侯的支持,沈瞋又如何想得到呢?
沈瞋想不到,他谢琅泱今日也不必陷入如此难堪的处境了。
“谢家才俊棋艺不错,怎么瞧着谢侍郎闷闷不乐呢?”
谢琅泱闻声转头,发现说话者居然是赋闲在家的永宁侯。
当年永宁侯叱咤漠北,功高震主,顺元帝不放心,将他从漠北撤了回来,圈在京城繁华之地,‘安享晚年’。
永宁侯很识时务,为防皇帝忌惮,主动交出兵权,从此不问沙场之事。
与他一同被卸掉兵权的,还有当初立下从龙之功的刘国公。
但顺元帝很快就为自己的猜疑付出了代价,南屏趁虚而入,一举攻下大乾七城,大乾无将可用,只得忍辱负重将皇子送往南屏做质。
永宁侯亲眼见八岁的外孙被送走,心灰意冷辞了官,任凭顺元帝如何召唤,都以年老体衰为由谢绝复任。
可他儿子君定渊却咽不下这口气。
君定渊孤身远赴南境,从试百户做起,凭借一身勇略,飞快成长为威镇一方的统帅。
顺元二十二年,南屏再度侵扰,顺元帝本想息事宁人,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定渊雷霆速度,根本不给顺元帝反应的时间,直接出兵开战。
等京城收到消息,君定渊已经将南屏人驱赶出百余里,大获全胜了。
永宁侯一家,确实个个忠肝义胆,天生将才。
谢琅泱瞧着这位神色和善的老将,心中羞惭,勉为其难答:“悲鹤。”
“哦,何意?”永宁侯对谢琅泱的印象不错,因为此人是谢门中唯一一个没有倒向太子的人,且一向性情纯直。
当今太子无能,与皇帝如出一辙,皇帝无能则心虚,心虚所以忌惮功臣良将,忌惮功臣良将而败坏朝堂,败坏朝堂则国将衰矣。
谢琅泱瞥向温琢的方向,以他们二人的距离,他笃定温琢能听清自己的话。
不知是何心绪,他竟迫切想让温琢知晓自己的所思所感。
“余偶见一鹤,双目皆盲,误入农院之中,然庭前有豺,庭后有犬,皆露齿相向,眈眈欲前。鹤独徜徉,浑然不觉祸近,奈何农人抱手立门,冷眼睨之,毫无恻隐之色。”
温琢确实听到了,他眼中还浮笑,余光向后一瞥,便瞧见了谢琅泱一如既往迂腐又自负的目光。
他心知肚明,谢琅泱这段话中,沈徵就是那只鹤,如今正身陷囹圄浑然不觉,而只有谢琅泱给出了毫无用处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