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60)
乌堪忽然提不起阴阳怪气的兴致了,他觉得这人可真奇怪,美得像妖,阴的像鬼,却偶尔散发着一种悲悯众生的神性。
仿佛经受千锤百炼之苦,方才练就金刚不坏之心。
乌堪沉默良久,郑重承诺道:“好。”
木氏三人呆滞的眸中似有触动,他们僵硬地曲起膝盖,对着温琢,深深行了一礼。
南屏的马车循着官道渐行渐远,温琢立在道旁,望着那抹影子缩成林荫间的一点芝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欲扶杆上轿,便见一匹白马踏尘而来,速度并不快,但鬃毛微张,鼻息粗重,显然已经等候了很久,马有点燥。
沈徵一沉腕,勒住缰绳,踏白沙稳稳停在温琢面前。
他一身墨黑骑装,手臂小腿绑缚得极为精悍,腰间革带绕着一圈银链,裙裾猎猎,更显得身姿挺拔,双腿修长。
他揶揄道:“老师方才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乌堪的眼神都要崇拜你了。”
温琢的目光从踏白沙移到沈徵身上,马很高,人更高,他得仰颈去瞧,偏阳光又烈,金光刺得他眼睫轻颤,眸底竟泛起几分涩意。
原来沈徵这么快就学会骑马了,果然天赋异禀。
他默不作声,转身朝向自己那顶红漆小轿,掌心按在微凉的车辕上,才觉这轿子竟矮得有些刺眼。
谢琅泱仗着久居京城,明知他初来乍到,地理生疏,偏给他选了一处远离侍郎府的宅院。
两处步行需耗一个时辰,乘轿又常遇市井拥堵,唯有骑马能便捷往来。
可他身体不好,素来怕这等桀骜难驯的牲畜,一直也没能学会。
谢琅泱自然也不想他学会,他很担心温琢会不受控的出现在他府门前,他心虚,他忐忑,他压力很大。
如此一来,两人相见的时机,便可全由谢琅泱掌控。
他想见面时,就策马而来,不想见时,温琢又很难去找他。
温琢对此心知肚明,虽然恼怒,却又对谢琅泱口中理由无可奈何。
自古以来,人皆受制于父权,牵绊于师恩,他无牵无挂,反倒成了异类。
所以他也无法理直气壮的要求旁人,只要他一个,且应该为了他违逆伦常,枉顾国法。
此刻见沈徵骑在马上,他心底又涌上一阵落寞,仿佛自己又被留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到他无法触及之地。
他明知这种情绪投射在沈徵身上甚是荒谬,沈徵只是他的学生,日后登上帝位,也只会是他奉旨觐见,而不是沈徵被他召唤。
但此刻,他仍然压不住那种难受。
“你来做什么,为师要一个人坐着轿子回去了。”
沈徵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不对,仔细回忆,发现他方才盯着踏白沙看了一会儿,转而就变了脸色。
此刻他嘴上说的硬,但上轿的动作却慢吞吞的,又是挽袖子,又是提袍角,恨不得一个动作拆解成八百步做。
那就是不想坐轿。
别扭小猫。
沈徵从马上跳下来,绕到他对面,使劲儿递台阶。
“好不容易出城一趟,回去也没事,别着急上轿呗。”
“我不。”温琢板着脸,象征性用手刨了刨车辕,示意自己还准备往上走。
沈徵忍着笑,干脆坐在车夫的位置,将他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昨天去看老师,老师已经睡了,针灸疼不疼?”
“丝毫不疼。”温琢端出为师者无所不能的架子,视针灸如草芥,“快些让开,骑你的马去吧。”
居然是介意他改骑马了吗?
难不成还挺乐意在小轿子里被他挤着?
沈徵几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差不多明白,温琢应该是没什么安全感,怕他学会骑马后,不能共乘一轿,以后就疏远了。
“我带老师骑马好不好?”沈徵伸手,扣住他正在掀轿帘的手腕。
温琢周身一僵,立即抬眸,讶异地看了沈徵一眼。
但他嘴上却硬说:“不会。”
“我教你。”沈徵很诚恳,“我练得挺好了,踏白沙也听话,老师坐在前面就好。”
“不好。”
温琢往回抽手,还要去掀轿帘。
沈徵也不紧捏着他,随着他的力道被拽过去,指尖却始终轻轻搭着他的腕。
“我在后面抱着老师,慢慢的,摔着我也不会摔着老师,好不好?”
温琢抿紧唇,不说话了。
沈徵见状,趁热递上最后一个台阶,笑道:“温掌院聪明绝顶,才智过人,不知道骑马有没有徒弟学得快。”
温琢不刨了,从板凳上退下来,一挥袖,神色倨傲道:“自然比你快。”
第33章
沈徵见这招行之有效,身形一晃便从车辕上跃下,靴尖点地时带起几点尘沙。
他抢先一步跑到踏白沙身边,探手入褡裢,摸出一根红莹莹的胡萝卜,递给温琢。
“老师先喂它,这马通人性,对你有好感了就很乖。”
这一招是他在现代学马术时的必要步骤,美其名曰与马培养感情。
可良妃教他骑术时,却只说 “马崇雄主,当以气势压之”,然后便让他勒缰踩镫,凭一身力气和傲骨降服良驹。
以至于沈徵目前怀疑,喂食是不是马场兜售五十块一包胡萝卜的套路。
温琢接过胡萝卜,动作将信将疑。
他一直埋头书案,很少与动物打交道,摸不准他们的脾气。
踏白沙歪着脑袋,用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张开嘴,轻轻将胡萝卜叼了去,而且咀嚼很乖顺,吃得开心了才喷喷鼻子。
温琢心道,果然!
谢琅泱这个畜生,从未告诉他学马前要先喂胡萝卜!
“好了,老师踩着马镫,抓紧鞍,我先扶老师上去。”沈徵轻轻拍了拍马颈,以示安抚,随后侧身让出马镫,指尖搭在温琢腕上,教他抓紧马鞍。
温琢一个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此刻掌心已沁出薄汗。
但方才已经放出了话,此刻又不肯认输。
他抓紧后迟疑着问:“那你呢?”
“老师先上,然后把马镫让给我一只。”
沈徵目光扫过温琢纤细的腰肢,伸出手,虚虚搭在他腰侧的玉带上。
这可不是他僭越,他实在怕温琢摔下来磕了碰了。
好在温琢身形意外轻盈,沈徵轻轻一托,掌心像承着一片柔云,他就稳稳跨坐在马鞍上。
甫一上马,温琢低头望了望地面,只觉天高地阔,自己悬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猎猎风卷着劲草气息扑面而来,竟在深春的郊外惊出一身薄汗。
他下意识唤出声:“沈徵!”
脱口而出后,便觉失仪,无论如何,他都不该直呼殿下的名讳。
他正欲回头致歉,忽觉踏白沙马蹄一错,身形猛地晃动。
温琢心头一紧,刚要惊呼,便觉身侧卷起一阵风旋,后背陡然撞上一个结实坚硬的胸膛。
那胸膛是烫的,哪怕隔着两侧衣物,根本不可能渡过任何温度,可他还是觉得热浪穿透而来,灼得他手足无措。
他忘了,双人共乘是这般姿态,要靠得如此之近,早知如此,他死活不该答应!
“算了,要不还是——”温琢说着便想中断这场逾越的,不可控的教学。
“别怕。”沈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师紧张马是能感觉到的,它会欺负你。”
沈徵说着,双臂环过温琢的身体,手背朝上,利落地褪下两只短指套。
脱拽的动作,让沈徵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温琢的臂膀,让温琢生出一种被牢牢护住的错觉。
仿佛确如沈徵所说,这宽阔的胸膛,会护他如何摇晃,也绝不会摔落。
“老师戴上这个,省的抓缰打滑。”沈徵的目光从肩头落下,呼吸清浅,混着郊野繁花茂草的清香。
“那你呢?”
由于沈徵始终手背朝上,温琢并没瞧见他掌心的勒痕,更不知道,指套对于此刻的沈徵来说有多必要。
沈徵笑笑:“我很熟悉了,当然不会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