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127)
他也是后来,从洒扫的宫人口中得知,母妃原是永宁殿的一等宫女,筹谋许久才下药得手。
父皇念在稚子无辜的份上,破例给她升妃,皇后即便不会多加关照,也从未为难过,宁贵妃更是不屑分来注意,可母妃仍旧整日提心吊胆,总是疑神有人要来害他们。
她半夜常常不睡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床边,只要他晚醒半息,就要被母妃掐住脖子,质问他如何能这般睡得安稳,若无半点提防,哪日就等着悄无声息的殁在这冷宫之中。
如此往复几年,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母妃终究是倒在病榻,但依旧紧绷着不肯放松,御医也来了一波又一波,俱说是心病难医。
母妃甚至在针灸疗愈时,依旧神神叨叨的嘀咕,要把窗棂也钉死,有阳光透进来,太不安全了。
有一日,母妃破天荒地精神很好,还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桌菜肴,榆怀延也是那天才知道,母妃的手艺竟这般好,自小母妃不准他进食太多,那日连鸡汤都给他盛来两碗。
直到榆怀延手脚无力,浑身发冷汗地倒在桌案,模糊的视野里,只剩母妃扭曲的面容,癫狂的笑声,大滴的泪珠。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我儿永远也不会卷入夺嫡之争,性命可保啊!”
“延儿,是母妃对不住你,母妃不该一时有所妄念,想要争一争那万人之上的地位。”
“可延儿啊,若不能握在手里,您又怎知,能不能属于你呢……”
也是自那天起,榆怀延厌极了药,无论是好是坏,他只要听到字眼,就会胃间翻滚不止。
因此重阳宴那回,他本要亲自动手处置苏家女,未曾想,榆怀珩和榆怀璃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个下毒要人命,一个不仅要人命,死后也要毁人清誉。
倒显得他只买刺客害命,过于单薄,全然无法与他们相比。
曾经,他对母妃桩桩件件的做法深恶痛绝,可他却好似也逃不开般,谋划数年,逐个击破,唯独在察觉到某处端倪后,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一子错乱,满盘尽毁。
榆怀延眼中,是古籍里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脑海内却在反复低语着,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四表哥,你屋里怎么不点灯?”
榆禾推门而进,夕阳最后的一抹橘红,尽数洒在他的脸庞,那神情一如往日的亲近,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他最怕看到的不满与厌恶。
榆怀延正想开口,嗓间却干哑得很,只略微发出难听的音节,刚想垂首,那青瓷盏就抵在他嘴边,他顺着榆禾的力道,尽数喝完,重换那么多次,到底还是凉透了。
榆怀延道:“这是你的杯盏,怎可给我碰。”
榆禾道:“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
随即,榆禾摆摆手,让砚一领着德安退出去守着。
见屋内点满灯火,只剩他们二人,榆禾这才托脸撑在茶案里,哼哼道:“还有便是,偏要给你喝冷茶,你该庆幸这里只有一杯是盛满的,否则我要在这冰窖里头,恶狠狠灌你两杯冰水。”
榆怀延这才惊醒屋内没生炭火,连忙起身去点,他今日准备得多,没过一会儿,榆禾就暖洋洋地窝在圈椅里头,舒服地啃糕点吃。
眼见榆怀延又僵直地走回来坐下,榆禾拽来他的手,笑着道:“果然活动活动,手心都有热气了。”
榆禾抓来一块最大的,拍进他手里:“吃罢,一点碎屑也不许剩。”
榆怀延低头一看,是他最讨厌的豆粉糍粑。
但榆禾很是喜欢,正吃得开心,脑袋抬来抬去的,总要把这糕点扯得老长,再快速动着唇瓣,像吃面条一般嚼进嘴里。
等榆禾用完一整碟,欣赏完榆怀延皱着眉硬塞进去的表情,眉开眼笑道:“说罢,想知道什么?”
榆怀延还是那般绷紧肩背,坐在原位,嘴巴似是被这黏糕粘住一样,榆禾来这半响,只听他说了一句话。
榆禾只好先开口:“那根本不是什么官桂粉末,而是低劣的附子与麻黄,只会引发上火,喝完凉茶便能好。”
榆禾:“徐君行碰巧近日天天熬整夜温习,身子虚弱,又在排队搜检时,不甚吸入过多,他人身上沾着的药粉,这才大量吐血。”
榆禾:“而墨四叔,那件衣袍,应是数月前,沾上的犀角粉末。”
只见他道一条,榆怀延的面色就低落几分,固执地依旧不愿转身看他。
榆禾无奈道:“四表哥,我从封府来此的这点时间,就能全然调查完,你这般大动干戈,不就是有事想问我吗?”
榆禾在回宫的路上,得知才半天时日,三位表哥竟然同时禁足,可谓是在马车里凝噎许久,与砚一相顾无言。
可谁知,调查起来根本不费力,所有弹劾的事件都能算得上是不攻自破,轻而易举便能推翻。
砚一又告知他,榆怀延在偶然间发觉,犀角粉末颇受东宫重视之后,似是暗中一直在盯着墨四,但墨四的戒心向来极高,没再让其获知半点消息,还替换出不少其他粉末,迷惑住对方许久。
此时,榆怀延终于是沙哑地开口:“小禾,我也是你的哥哥,我只是……”
榆怀延深呼吸几次:“我只是想知晓,你是不是……”
中毒二字卡在他喉间,榆怀延背后冷汗直冒,眼前止不住地发黑,从他无意间撞见文渊阁内,似是有暗桩之后,父皇和太子近些年,不断往四处派人,不似寻常的急切举动,秦院判与墨四的频频交集,便都有了解释。
榆禾坦然道:“是,确实是中毒了。”
榆怀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身体猛得一晃,紧攥住旁边扶手,才没跌去地上。
“哎哎……”榆禾惊得蹲到榆怀延身前,仔细瞧他:“没事罢?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榆怀延一把将榆禾揽进怀里,连声低语地唤着小禾,嗓音更是嘶哑得厉害。
榆禾也是被抱得一懵,四表哥还是头回和他这般亲近,对方之前,最多不过是用勺喂他吃饭,隔着锦帕擦手,连肩都极少拍,天也极少聊,比起表哥来说,更像是远房亲戚。
这会儿,榆禾感觉到榆怀延全身都在发抖,连忙怕怕他的背:“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解药研制的进展很好,我月月都有服用,会好的。”
榆怀延似是充耳不闻,怀里抱得更紧,嘴间不断重复:“是哥哥没用,没保护好你。”
榆禾闷在他怀里,趁机道:“你自己连治腿的药都不吃,还怎么保护我?”
榆怀延的腿,因成年累月的淤积,这才愈发严重,榆禾几年里送去不少药材,怎么都不见好转,之后还是把德安拎来问话,才知道,榆怀延就算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不到片刻,也会尽数吐出去。
榆怀延:“我……”
趁他愣怔,榆禾钻出来,直视他满是血丝的双眼:“从今以后,我每月和你一起服药,你若是答应,我就原谅你今日这般举动。”
榆怀延还没说话,榆禾直接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脑袋点头,满意道:“很好。”
随即榆禾朝外喊道:“德安,熬药去!”
第92章 一帮不容二护法
直到被榆禾捏住鼻子, 灌进去一碗苦药之后,榆怀延回到院内,就一直翻涌激荡的情绪终于平息, 面色也恢复如常, 胃里既没有分毫恶心的感觉, 反而还从里到外都散着暖意。
榆禾又舒服地窝回软椅:“四表哥现在醒神了罢?那我们来好好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