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18)
榆禾已经坐在这儿闻味许久了,趁人说话的片刻,自顾自开吃前,体贴道:“皇舅舅要尝一口吗?”
榆锋侧首离远些,沉声道:“不了,怕被精贵世子嫌嘴油。”
“那好吧。”榆禾完全不在意,眼里只有独占鸭腿的快乐,笑着道:“我自己吃。”
元禄动作很快,送来一筐御用锦帕,分成两边,干湿都有,榆禾正好想擦擦手,顺手取出湿帕,“谢谢元禄公公,真是及时。”
“折煞老奴了,都是应当的。”元禄拿起干帕,询问到:“世子可要老奴帮忙擦?”
“朕来。”榆锋接过元禄递来的锦帕,随即又听到。
“谢谢舅舅,真是勤劳。”榆禾嘴里还包着食物,声音有些许含糊。
瞥见元禄似是憋笑得费力,榆锋额角直抽,大手一挥,寝殿内便又只剩两人。
半干的青丝还带着些许桃花香,擦拭起来半点不费力。
榆锋抬眼,见前面那脸颊都吃得鼓起来,忍不住道:“这口吃完便住嘴,不然秦院判半柱香内就到。”
腮帮子都顿住,榆禾难以置信地欲回头,墨发在对方手里,只能侧身,嘟囔道:“舅舅,不好这么记仇的。”
“呵。”榆锋冷哼一声,两指捏住他脸颊肉,“我们舅甥彼此彼此。”
待到头发彻底干透,榆禾用完宵夜,又在元禄和拾竹的伺候下洗漱好,清爽地钻进被窝。
往旁边一瞧,榆锋还没走。
“舅舅?”榆禾疑惑道,“还有事吗?”
“使唤完就赶人走是吧?”榆锋在塌边坐下,“我看着你睡,省得半夜二次传膳。”
这话不好辩驳,他确实干过,榆禾舔舔嘴唇,“那也不好劳烦皇舅舅,您明日还要早朝呢。”
“朕不似你一般贪睡。”榆锋示意元禄熄烛,等二人悄声退出后,轻声道:“好了,睡罢。”
榆禾只好抓着被子闷头睡,还没躲一会,锦被轻柔地被抽走,盖至他后背。
“舅舅,娘亲是不是因……”
“不是。”短短两字在寂静的室内坚定有力,榆锋轻拍他的背,“你虽在南蛮中毒,但长姐是为保卫边境百姓而牺牲,舅舅不会拿这事哄你。”
思绪纠结间,榆禾紧紧抓住被头,用力的手指却被缓缓包裹安抚,未问出口的事,顷刻间就听见回答。
“长姐是长姐,你是你,舅舅一直是你的家人,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在我这儿小禾永远不用有任何顾虑。”
榆禾躲在被窝里,心头很闷,迟疑道:“可我记起爹爹也跟着一起南下,从出生起便未见过他,南下途中更是完全没碰过面,他是不是也……”
说着便喉咙发紧,怎么也不想将怨字说出口,他逃避面对这种局面。
从记事起,身边的亲人俱都待他极好,陡然间发现至亲可能皆因他而遇险,心神慌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舅舅又会怎样看他。
胡思乱想间,榆禾感到自己连人带被倚在榆锋怀里。
背上的大掌就没停歇过,耳边的嗓音温厚又安心:“他如何想的,至今舅舅也不懂,甚至我认为正常人都无法理解,长姐大概也是,但她喜欢能抵万难,那秃……那人估计也是彻底想通过的,不然不会有你。”
有些事一言两语说不清,年纪小也难以理解。
榆禾被扶着坐直,榆锋笃定地与他对视,“舅舅跟你保证,榆禾,你是在爱和期待中降生的孩子,即使他从未见你,即使如今音信全无,这一点也不会变。”
“舅舅……”榆禾又如幼鸟般扑入榆锋怀里,深夜总是会忧思过甚,“舅舅,我要是真的十八过后走……”
“不准。”榆锋用力地扣住他肩膀,下颌紧绷,“舅舅是皇帝,一言九鼎,说你能活百岁,定能活到。”
他要是走了,舅舅肯定会伤心,现在光是听他假设,声音都失去平稳,在他面前始终临危不乱、无所不能的皇舅舅,他还是头回见到他露出破绽的一面。
到底是沉淀数年,榆锋恢复得极快,转眼又是那副十拿十稳的帝王面容,轻扶着让榆禾躺下,“既睡不着,那愿意讲讲记得的事吗?”
若是可以,榆锋定不会让榆禾回想此等噩梦般的记忆,但苦于手头的线索着实太少,每次顺着线刚开头就止步。
几乎是自问自答的功夫,榆禾完全来不及言语,身旁人就转口道。
“无事,小禾不想了。”榆锋轻拍他的背。
榆禾也拍拍他的手掌,没什么负担得把几个梦境都说了,除去说到景鄔时总会模糊带过。
“禾儿?”榆锋何其了解,一眼便知,好笑地望向他,“跟舅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嗯……”榆禾有些支支吾吾。
最终还是老实交代部分,“救我回营地之人被称作少君,他喂我吃了一瓶缓解毒性的药,本来是他自己用的,但全给我吃了,后面只记得他把我送回营帐,其他就没印象了。”
至于少君怎么突然易容变成景鄔,还超龄留在国子监一事,榆禾自己也很迷茫,说不出个所以然。
况且,敌国少君潜入,依皇舅舅的性子,定是要先拿下的,榆禾现在说不准是敌是友,但对方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便暂且瞒着,他先观望观望。
榆禾纠结时,榆锋也神情凝重,书二当时的确是在狼裘中找到的榆禾,那件大氅价值不菲,应当是王室所用。
秦院判与棋四共诊的结论也是小禾体内有压制性的力道,才得以能平安生活至十八,这位少君,究竟想做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许凝滞,榆锋陷入沉思,榆禾不愿开口打扰,但无法忽略的声响从他腹部传出。
思绪打断,榆锋轻笑着揉起额间,打趣道:“要不是看着你吃进去半只鸭,都要怀疑是饿了你一整天。”
暗怪肚子不争气,榆禾红着耳尖,一把掀开被窝,挪到榆锋身边,跪在软垫上给他按揉太阳穴,嗫嚅道:“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嘛。”
随即,从头到脚被打量几眼,榆锋蹙眉道:“长哪去了?细胳膊细腿的,明日定要好好问问秦陶江,怎么照料人的。”
“秦院判年纪也不小了,舅舅你少吓唬他罢。”榆禾揉了会儿便手酸,没好意思伸手让人反帮他按摩,只得道:“舅舅,饿。”
“幻觉。”榆锋拍拍他跪坐着的膝盖,“睡觉。”
榆禾不依,睁着圆润鹿眼,看着人不出声,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意。
刚把人接回来那年,榆禾瘦到脸窝凹陷,据书二所述路途里始终处于昏迷,尝试数种办法都无法喂食,只能靠羊奶和米汤吊着,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
回京后的状态也不见好,人是醒了,可用的东西全都一点不留地吐出来,本就年幼的身子更是消瘦,小毛小病接连发作。
榆锋更是直接将人留在瑞麟宫亲自照料,无间断地宣御医轮流守着,宫内的汤药味浓厚到老远都能闻见。
众人皆在风声鹤唳的氛围中惶惶度过月余,直到传来世子殿下完全康复的好消息,皇宫内上上下下皆如释重负。
眼下,榆锋看着榆禾可怜巴巴的眼神,半点都狠不下心,抬高声音道:“元禄,备盘椒盐小口酥,只许拿六枚。”
刚想开口的榆禾被榆锋一道视线压住,将嘴里的再加两颗咽下。
门外头,元禄应得极快,半柱香的功夫,香喷喷的小口酥就送至内间,还配着一壶温热的陈皮山楂白茶。
懒得再折腾下床,榆禾歪着身子探出去吃,省得碎屑掉在床铺上面还要收拾,“舅舅,你要来一颗吗?”
“嗯。”果不其然,榆锋瞧见趴在那,吃得很是香的背影微微顿住。
“嗯?不对,我重新问一遍,舅舅,你要吃吗?”榆禾窸窸窣窣,扯住盘子往旁边挪,元禄端着盘子,也只得在榆锋的注视下,满是冷汗地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