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182)
榆禾思量几息,最后落去木面具那处,“你们不是一伙的?”
木面具自现身后,就一直席地而坐,纹丝不动,话拋过去半天,不亚于说给空气听,风至少还会呼呼两声。
“还望小公子不要介意。”银面具道:“他虽是长了张嘴,但不怎么用。”
银面具:“经商的琐事繁多,我出钱,他出力,我们两人,最多也只能称得上是,雇佣关系。”
榆禾观木面具的举止投足,大抵应是大荣人,暂且不必过多注意,于是收回视线,转而提起九霄剑上前,剑鞘按在他的下颌之处,直抵银面具,只需些许巧劲,就能彻底卸下这面罩。
榆禾:“最后一个问题,两位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银面具细细凝望着送来眼前的华容,近看才惊觉,分明是远胜日月,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银面具不禁赞叹道:“小公子,你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夸奖。”榆禾提醒道:“但我们现下不是在闲聊,你的颈间已经渗血了哦。”
银面具全然不在意,谈笑自若道:“我来这间庙内暂避,正是因为碰上一众谋财害命的土匪,只好弃货保命。”
银面具:“依大荣与瀚海现在对立的局势,若我露出瀚海面貌,在大荣还如何能讨口饭吃?”
“不过现今,我钱货两空,还当真是吃不起饭了。”银面具悠悠道:“若是能死在玉面小公子的手里,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榆禾收回剑,颇有些嫌弃地在地上蹭蹭,瀚海人说话怎么如此古怪,听得浑身都毛毛的,罢了,说话不好听,脸肯定也不好看,随着九霄剑离去,另三柄也跟着收回。
榆禾以剑指着另一边:“这个呢?能摘吗?”
银面具道:“哦他啊,之前摔伤过脸,那满面横纵的疤,若是在关市吓跑客商,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话里的暗示着实明显,对方似是打定主意,有事找他合作,榆禾正好也要借他之手,探明瀚海到底在搞什么阴谋,眼下既然他们两方都出不去,姑且先分他们俩一块儿落脚地就是。
榆禾圈出来块偏处,赶他们俩进去,单手推起剑柄,翩然出剑,薄纱飘逸舞动,一道月光划过,剑身映着他明亮的眉眼,潇洒与俊美,在此刻浑然一体。
修长的指节带动剑尖,在满是碎片的地面,磕磕绊绊地划出道,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
榆禾静立无言片刻,转身就去找封郁川算账,他荷帮主给人一个下马威的造势,全被他这个强盗头子毁了!
银面具目不转睛地紧盯这道月白身影,不顾脖颈的血痕,抬手摸向剑鞘所蹭之处,放去鼻间细闻,有股淡雅甜香,久久萦绕不散。
与此同时,榆禾狠狠踢了下封郁川的小腿,示意他无论如何,都得把金佛整理好,随即立刻拨弄着腕间佛珠,他刚刚都有小心避开碎片,神佛们应当不会计较的罢。
银面具以足尖贴着白线,随意地打量这片七零八落,“看来大荣的土匪,全然不输瀚海漠匪,啊不对,是要更胜一筹,毕竟瀚海无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敬神佛,就连漠匪,也无一例外。”
银面具:“若此人在瀚海这般张狂,可是要被捆上木架,处以火刑的。”
“这不过是缥缈仙闻,如何能凌驾于人?”榆禾不屑道:“难怪瀚海百年以来,一直都是穷困潦倒的沙地部落。”
“原来小公子也不信神佛。”银面具愉悦道:“我们确实有缘。”
榆禾握住掩在袖袍间的佛珠,远处亮起的半截灯火暖光,尽数铺展在笠帽周围,少年人的语调多了些不似二八年华的沉稳:“我尊敬,但不盲信。”
银面具缓缓吐出:“洛尔。”
什么奇怪的瀚海口音,榆禾拧了下眉头,“请讲大荣话。”
“在瀚海,是至高无上,无价之宝的意思。”银面具腹诽着,也可以比作一只,牙尖嘴利的小野猫。
银面具勾起唇角:“反正我们暂且,都不会互通性命,我可否用洛尔称呼小公子?”
榆禾总觉得他在憋着坏,“不必,在外行走江湖,大家都称我一声荷帮主,荷叶的荷。”
“莲叶禾田田,鱼戏莲叶间。”银面具稍显生疏地念着这句词,“我碰巧只会这一句大荣诗词,没曾想,竟有这般缘分。”
榆禾:“来大荣数年,居然只背得出这短短十字,连稚童都不如。”
“确实惭愧。”银面具笑道:“不若,荷帮主再教我几首?”
榆禾:“想得美,自己去请西席先生。”
银面具:“不好奇我怎么称呼吗?”
榆禾:“你不必费劲心力编,我已为你想好,就叫银面具。”
银面具:……
两人隔着一道弯七扭八的白线,你来我往的斗嘴,榆禾后方的三人,只能憋屈地抱剑而立,生怕忍不住冲过去,把这多嘴多舌的瀚海人大卸八块。
就在榆禾屡战屡胜,吵赢最后一句,准备鸣金收兵之时,一直稳坐在地,岿然不动的木面具倏地起身,一脚踩在白线之上,吓得榆禾差点后退一步,险些丢帮主脸面,连忙背手去身后,随意抓住一人的袖袍。
小弟们皆在,荷帮主自是底气十足,冷眼看向银面具,莫名觉得,对方现在脸色也很臭。
榆禾持剑相对:“他这是要做什么?”
银面具还未出声,木面具却先暴跳而起,双手扶头,仰天长嚎:“我弟弟呢?我弟弟呢!我弟弟不见了!”
明明不是像苏岱瞻那般大块头,却震得庙内都有些地动,榆禾紧紧抓住邬荆,对面这人真是个愣木头,居然用内力在这蹦蹦跳跳的,当真是浪费!
榆禾手快地按住封郁川和砚一,低声道:“先看看他要唱什么戏。”
木面具连续几个大跳之后,陡然间平静下来,目光紧紧地盯住那道白袍边角,嘴边无意识低喃道:“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偷走了我的漂亮弟弟,把我的漂亮弟弟还给我……”
“我的漂亮弟弟……”木面具顷刻间吼出惊人音量:“还!给!我……”
最后一字只发出半音,砰咚一声,木面具径直倒下,银面具慢悠悠捻着,指尖沾到的石子灰尘,重新挂起笑容:“没吓着您罢,荷帮主?”
榆禾拍拍耳边的几只手,震撼不已:“你把他弟弟绑走,来威胁奴役他的?”
银面具:“荷帮主冤枉我了,我与他只是半路结识,他缺钱养弟弟,我缺人力帮忙,只谈银两货物,又怎会见过他的弟弟。”
榆禾:“那他这是怎么了?”
银面具:“疯症发作。”
榆禾看向昏迷在地的身影,有些拿不准银面具的态度,这是虚晃一刀的障眼法,还是真正引人入局的诱饵。
但无论如何,他身为大荣世子殿下,还是得护好每一个大荣百姓,是好是坏,也得由他审问完,再行定夺。
榆禾刚抬眼,银面具再次行礼之后,身法极快地持刀搭上木面具的脖颈,猝然划出道血印来,缓缓沿着刀身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