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95)
眼下的情形不算太好,爆炸的方位处于西南面,而这间学堂位于最北面, 相隔如此远的距离都能被波及,外围的状况只会更糟。
来救援的人手,得从最南面开始清理,才能疏通道路,赶来他们这边,现下只能靠砚二几人尽量快些探明他们的位置,可这处的石壁属实倒塌得分外错乱,轻易搬动恐会引起二次塌陷。
好在殿下的书案不远处就是墙根拐角,在断裂的墙角横面,盖住块宽厚的石板,上方落满碎瓦片,板身的侧面也无裂纹,砚一赶在房梁落下前,护住人躲进狭小的空间,右肩还是被重重砸到,当即就没去大半知觉。
即使这处暂时安全,也不能将所有安危都寄托在石板的庇护,砚一缓慢地更换姿势,用大半肩背抵住上方,榆禾整个人蜷缩着身体,蹲在砚一半跪地的双腿中间,半粒石子都未碰到,甚至还有活动双手的空余。
借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榆禾将所及之处快速打量后,从袖袋里掏出小巧的白玉瓷瓶,一点儿不信砚一说的没事,取出一粒摁在他嘴边,不由分说地直接推进去,这类救命药丸向来是入口即化,见效极快。
砚一的心绪瞬间无比割裂,一半浸泡在殿下如此珍重待他的境象中不愿抽身,一半为殿下因他而浪费数量稀少的灵丹妙药而感到不值,几番纠扯间,神思逐渐不清醒,声音近乎于无,僭越地唤着殿下的小名:“小禾……”
“这药倒是让人性子大转变啊。”榆禾握住他无力垂着的右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板着张冷脸,比我还神气地说,暗卫不需要名字,每天宁愿在房顶吹风,也不待在我院内。”
砚一轻声道:“有了名字,就算落地生根。”会有牵挂,会留存多余的情感,从此一脚陷落深不见底的湖泊,双手甘愿被藤条束缚,即便有再上乘的轻功,也难以逃脱。
榆禾凑过去,认真和他对视道:“你现在有名有姓,是我从小到大,和今后一直的家人,所以砚一,在保护我的时候,也顾忌着自己些好不好?”
原以为有了牵挂,出手会犹豫不决,没曾想却是更不惜命了,当他发觉不对时,全然忘记自己会武,凭借着横冲直撞将落石一应挡开,不在乎自己会伤得如何,只愧疚他没守在学堂窗边,房顶到底还是距离远了点,平白让殿下多呛几口灰。
砚一看着榆禾眼角簌簌滚落的泪珠,啪嗒砸进他掌心,每一滴都是因他而落,可他却连温度也感知不出,无力抬起的右手更加让他心切自责:“好,殿下说什么我都答应,别哭了。”
榆禾撇嘴道:“没哭,我这是被尘沙迷住眼了。”
砚一轻笑道:“比您小时候爬上树下不来,抱着树枝哭,说是被树打了要可信。”
榆禾震惊,他都将小时候的诸多糗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身边人人都记得如此牢,羞愤地戳戳他掌心:“等回去我就让秦院判给你手臂扎满针!”
榆禾还想吓唬他,会熬最苦的药给他喝时,突然觉着指尖的触感不对,大冷天的不应该如此烫,连忙伸手探向对方的额间,惊呼道:“怎么有点发热了!”
砚一自是明白,这类丸药只会吊住人的性命,其余伤还是得靠自己恢复。
砚一刚想找个由头岔过去,榆禾突然注意到,前方那横七竖八的乱石堆后面,好似有动静,砚一也察觉出,刚平和的脸色再度警醒:“不是砚二他们。”
话音刚落,石堆就被极有技巧地快速挪开,支撑住房梁横木的纹丝不动,只空出半个身位的间隙,榆禾侧头看去,先是被那鲜血淋漓的双手惊得哑然,等到景鄔赶至他身边时,才揪心道:“一个个的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回去就把你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景鄔半蹲在榆禾身边,稍显强硬地将殿下握着人不放的手腕拽来他这边,屏息探完脉象,惴惴不安的心才逐渐回归原位。
先前他在隔壁学堂时,嗅到一股奇异的药粉燃烧味,与南蛮瘴气林间的草药如出一辙,正想寻理由出去察看时,西南面骤然发生爆炸,余波的威力直接将周边所有学堂一应波及。
刹时被限制行动,他既忧心这未探明的药味到底会对殿下有益还是有害,又惶恐殿下会被落石和木刺所伤及,尽管知晓榆禾身边有人护着,他仍旧神思不定,方寸大乱,好些杂物都没避开,还是快被木片迎面袭来时,才迅速抬臂遮挡,易容破了倒无大碍,真皮决不能留疤。
榆禾的腕间瞬时被糊满血液,下意识想抽回手,见景鄔垂头不语,缩肩塌背才能挤进这处,就似是草原身量雄健,擎空蔽日的猛禽,被迫待在葵花那窄小的金笼里面。
榆禾看他连展翅都费劲的神情,大方地将手给他牵,用衣袖给他止血,另只手还贴在砚一额间,他冬日的手脚比常人更凉些,正好用来当作冷帕使。
景鄔心神安定后,猝然被榆禾袖边大片的斑驳血迹直刺眼底,对自己莽撞的厌恨之情直达顶峰,殿下那样白净的手心,怎可沾上他低贱肮脏的血,更是唾弃自己,卑劣地不欲松手。
三人各有所思,凝滞几息,本就幽闭的氛围更显寂静,时不时传来些许学子们的喊叫,榆禾听周围似是皆精神不错的样子,也稍稍轻松些,只是不知道祁泽他们境况如何。
榆禾干蹲着等也只会更加忧心,正想问问阿景考得如何,让人念点写的内容给他听听,以他现在的水平,批阅阿景的答卷自是不成问题,也好看看他前面到底有没有在说大话。
突然,外头似是刮起大风来,都能透过石块的缝隙间,往人面上扑,榆禾还没开口,莫名觉得眼皮特别沉,身上也使不出力气,只字未言,就歪头栽进砚一怀里,搭着两人的手也顿时松开,顷刻间反被握住。
景鄔的心也随之坠落至冰窖,最担忧的事情仍旧没避开,脸色骤然沉如铁,微抖着腕间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全然忘却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正要伸手去捏开榆禾的嘴,差点被匕首削去半掌。
砚一刚恢复小半,适才的防备依然拼尽全力,将殿下紧紧护住,绷紧肩背,他殊死一搏的时间,足以撑到砚二他们赶来。
景鄔即便再看他碍眼,可知对方在榆禾心中的份量,不好出手,快速吞进一粒自证:“你知道我身份,不会害他。”
简直是谬言,砚一不可能拿殿下去试险,取出秦院判备在他这的药丸,喂进榆禾唇间,紧接着将人护在颈间,牢牢托住腿弯,稳步跨过横在地面的木板,“外头着火了,得尽快护殿下出去。”
此时,飘进来的气息,掺着渐浓的硝烟味,尽管砚一很不想与这人合作,但眼下,还是急需一个继续挖石开路的工具。
那药味扩散的速度也更快了,景鄔一言不发,攥住榆禾的腕间,片刻后,眼底的墨色化开,任劳任怨地清理废墟,掌心没有一块好皮,也丝毫感受不到,脑海内全是榆禾从昏迷转为昏睡后,那张恬适安然的小脸。
这一路极为漫长,在厚实的木材石块掩盖下,仍旧能听到风声愈加呼啸,火势不减反增,大有朝他们这边包围席卷的动向,两人只好再次更换路线,朝北面唯一没有热度的方位重新探路。
辟雍门前。
监丞上回恭迎圣上亲临辟雍授业时有多欣喜,这回就有多战战兢兢,双腿直打颤,眼前这片面目全非的两排学堂,都没有此刻,圣上和太子两人的脸色可怖。
在派出去的人没在原位发现小世子时,监丞就差伏首拜天发誓自己绝没记错,索性圣上开口让他们跟着踪迹追,他才没被同样阴沉着脸的元禄公公拖出去乱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