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154)
榆禾托脸撑在桌边:“同样是下雨, 还是姑苏最为清爽。”
今天的雨势出奇地比之前还要大,他们才走半日的泥泞路,玉米就猛猛顶马车窗棂,鼻间直哼哼,待榆禾推窗看去,差点没认出来,它像是去哪个泥坑里滚去好几圈一般,硬生生从白马变成棕马。
榆禾只得就近找家食肆歇脚,解救爱马,本是为走近道,没曾想,反倒耽误不少,可眼下若是往回走,湿滑的山路不便下行,只能等雨势小些。
书二叔此时还在后头给玉米冲洗,老半天都没回来,他们这厢的菜陆续端来,榆禾招呼着大家先吃,待会再给书二叔另加。
登州这处的天气虽是不佳,但海味当真极鲜,榆禾本只有一碗饭的胃口,此刻都开始添第二碗了。
祁泽给他舀来虾蟹蛋羹,“草屋瓦舍的,口味倒是不错。”
榆禾哼哼道:“我挑的店自然是极好,再说了,若是不好吃,大雨天的怎么会坐得满满当当?”
此刻,冰镇甜汤也正好送来,榆禾双眸一亮,眼瞧着晶莹剔透的冰饮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要一拿到手,趁所有人不备之时,一口饮尽。
这般想着,榆禾的唇边就止不住地扬起笑,不过片刻功夫,笑容却僵在嘴角。
榆禾幽幽地看着邬荆劫下碗后,利落地挑净冰块,连半片也不剩,甚至还舀出去半碗,本就不多的量,现在大抵只剩两三口。
榆禾鼓着脸颊,用唇瓣推开汤勺,不乐意用了。
邬荆哄道:“还带着许多冰气,与直接喝没两般。”
汤勺近在嘴边,榆禾也觉出扑面而来的凉意,正想讨价还价,再多加几口,就见祁泽端起另半碗,喝得一滴不剩,甚至还在他面前咔嚓咔嚓嚼着冰块。
祁泽挑眉道:“果然凉爽。”
榆禾愤愤张嘴,含进整勺甜汤,虽然没有直冲脑门的凉意,但闷热气也是消去不少,就着邬荆的手,把剩下两口也都珍惜地喝完。
随即,榆禾平静地挽起衣袖,“阿泽,爱吃冰是罢?”
榆禾端起碗,就要往祁泽嘴里灌,两人打闹间,屋内的光线渐暗,大片黑云遮天蔽日,瓢泼大雨瞬时而至,三尺之外的景致都难以分辨。
书二头戴斗笠,神情凝重地赶来:“小禾,先回马车。”
话音刚落,榆禾被邬荆和砚一两边护着,快步进入车厢,其余几人也紧跟着一齐入内,砚字辈此刻都在外围守着,神情十分戒备。
看这番架势,榆禾莫名有些心间打鼓,“书二叔?”
书二安抚道:“没事,有叔在呢。”
“天色不对,一时半会儿,不宜赶山路。”书二皱眉道:“而且,不远处似是有近百人朝这边奔来。”
榆禾:“能看清是什么人吗?”
“穿着破烂,面黄肌瘦。”书二也分外不解,“似是流民。”
榆禾讶异道:“怎么会有如此多流民?”
自榆锋稳坐皇位后,大荣政通人和,承平盛世,各州治理也是井井有条,就连这不算富裕的登州,路途中所见,皆是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情景。
几句言语的功夫,急乱的踏地声滚滚而来,飞起的尘土打在每张枯槁的脸上,血水与雨水混作一滩,接连不断地大滴而落,随即皆被深踩进泥地,绝望的眼神紧紧望向这处亮起的灯火,双腿即使麻木到跌倒,也要朝着前方爬行而去。
这间食肆似是早有准备,自他们上马车后,原先座无虚席的屋舍内,此刻空空荡荡,就连肆主和小二们也不见踪影,唯独每张木桌上,摆满着垒成山的馒头,粥都是用几大个木桶装的。
流民们喉间干涸,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走进食肆后,似是找回丢失已久的神智般,再不互相推搡,反而是先盛好粥,撕好馒头泡进去,放进身边不认识的孩童手里。
在这般暂时安稳的形势里,也有小半的人,盯上这几辆华贵的马车,吃饱喝足后,眼里尽是贪婪的目光,他们本就是泼皮,在市井间横行霸道惯了,此刻都认为是乱世已至,他们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大抵有近三十人,各个扛着杀猪刀,趿拉着鞋走来,看见马车附近只有区区六人,猖狂的笑声比闷雷还要震耳。
书二守在车内,轻嗤声:“我就知,定少不了此等无赖混在其间。”
榆禾被团团围在中心,被宽阔的一众肩背层层遮挡,透过缝隙瞧见,关栩竟也离门那般近,连忙把他拽过来,“我身法比你还好呢,安心在这待着。”
关栩耳赤道:“我回国子监后,定勤奋加练。”
刀剑声乍然响起,与此同时,邬荆的手掌贴附在榆禾耳侧,榆禾放松肩背,抱着双膝,靠在他身前。
这等虚张声势的末辈之流,连砚字辈的身影都无法看清,几息之间,再无半点动静。
砚二着其他人赶紧清理,回窗棂旁秉道:“殿下,他们几人少说也背着数十条人命。”
榆禾嫌恶不已,随即关心道:“都没受伤罢?”
“无碍,殿下放心。”砚二道:“那边的流民似是想过来交谈,可要拦住?”
“我去跟他们谈。”榆禾刚站起,身上顿时摸来好几只手,抱腿,揽腰,牵手的,力道皆不大,但也不放他出去。
榆禾动弹两下,身上的手居然更加来些力道,此番情景,他帮主的面子何在啊?
榆禾立刻道:“他们丐帮现在可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荷鱼帮既已看见,怎能不出手相救?”
祁泽按着他坐下:“不劳你这个帮主出面,小爷去。”
榆禾:“难不成你身手差到,还护不了我?”
祁泽:“怎么可能?”
“是啊!阿泽身手这般好,肯定能护好本帮主!”榆禾不给他们再辩驳的机会:“很好,这是我们帮派立业的第三票,小弟们,随本帮主行侠仗义。”
一番豪言壮语后,榆禾扯衣袍,拽衣袖,总算是在此等奇怪的姿势里逃脱,书二掀开车帘,榆禾立在邬荆撑的伞下,抬眼望去,对面的流民无不神情激动,热泪盈眶地跪地磕头,齐声道:“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都别在外头淋雨了,咱们进去慢慢说。”榆禾念叨半天,他们也不愿起身,只好先行迈步入内,眉眼依旧半弯着,不曾有半点不耐,衣袍迎着山风,翩翩摇曳,似是渐渐抚平两侧人群,千疮百孔的心。
站在旁侧的孩童伸手拽拽娘亲的衣服,童语道:“这位大哥哥是仙子吗?”
面容布满黄泥的妇人泣不成声,抱着孩子用力颔首,周边也耐不住情绪,逐渐响起断断续续地哭声,逃难许久,他们的泪早已流尽,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声。
躲在房顶的肆主和小二们见此,也翻身回来,帮着书二一起,清理着屋舍,烧来热水,让大家都先坐下来缓缓。
邬荆更是用热水,拧帕擦洗好久,还返回车厢内,取来厚实的布料,把这木椅包裹得极严实,才放心让榆禾坐下。
肆主先过来道:“今日真是多谢小公子仗义出手,他们都是从徽州逃过来的,每天会来个几十人,里头还都混着此等恶霸,自从被砸过次店之后,我也只能留下吃食在这里,远远躲起来了。”
肆主道:“早晚的山路难行,他们大抵都是这个时辰来,我也只开店半日,来这的老食客也自是清楚,午时一至,不管吃没吃完,都会起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