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257)
全因为那日, 舅舅瞧见他满面春色地跑来,惆怅到没吃下饭,两个哥哥也是气饱了,榆禾眨眼与他们对望半晌,面前的碗反而装得更满,随后整顿晚膳与往常无异,没人提他胡闹之事,也未去抓门口候着的阿荆,出乎意料地顺利翻篇过去。
如此旗开得胜,榆禾当即信心倍增,认定此妙计小有成效,打算再接再厉。
他隔天顶着俩耳根的簇簇红印前去,舅舅咵嚓捏碎个茶盏,哥哥和表哥较之昨天,面色更加煞白,榆禾都能听见他俩咬牙切齿的声音,这回连舅母也哑然许久,可长辈们仍旧坐于原位,皆未暴跳而起,像是未注意到一般,平复半柱香后,接着与他好声好气地聊家常。
饭后,榆禾还特意留在殿内,在他们面前来回晃悠蹦哒,凑近展示,就差贴去他们眼前了,可依然没人多言,甚至他们看起来反倒是消气了那么一丁点,榆禾觉得火候差不多,得来个大的。
后日他还没想好弄点什么痕迹,舅母早早叫他回和鸾院用膳去了,说是他们三个最近连夜批折,不能刺激过头,得循序渐进,她也会帮着开解几句,榆禾听完觉得甚是有理,也非常体谅他们,心满意足地黏着舅母聊了许久,之后没再故意留红印。
再者,榆禾估摸着自己闹腾过两次,大家也该快要看习惯了。
可谁知,舅舅今日来了个回马枪,没发作出来的气全攒到现在,居然不让自己躲懒睡饱,真是个记仇古板的大家长,与送画册那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榆锋仅瞧半眼,便知那张小脸在嘀咕什么,心中止不住升起笑意,都是要从国子监结业的人了,这性子还是和幼时一样。
无忧无虑的,甚好。
榆锋面上庄严,不紧不慢地落完最后一字,缓步走去上座观礼。
紧接着,张祭酒满面喜色地立于最前,将小世子在西北与南蛮的两桩丰功伟绩娓娓道来,讲得可谓是洋洋洒洒,滔滔不绝,随即郑重宣布,此次上舍的历事考核,世子殿下乃当之无愧的榜首。
周围的欢呼恭贺声快要冲破天际,榆禾的眉梢也随之透出雀跃来,衣诀翻飞地迈步向前,俊逸身形沐浴在晨光之下,色笑袭人,濯濯如润玉,晃得台下众学子们移不开眼,心神皆被世子殿下的一举一动所引。
待小世子行完拜师礼后,张祭酒笑到双眼都眯成线了,他从数天前便开始期待这天,还费去好大的力气,劝退其余自荐的夫子,并接连沐浴焚香好几日,就为此刻。
没曾想,托盘还未端上来,先被圣上截了胡。
张祭酒这会儿猛然惊醒过来,圣上历年皆是训谕完,即刻摆驾回宫,特意等候至此,定是为亲手给小世子簪花。
难怪,钱夫子他们天未亮之前还在与自己争,见到圣上未走后,各个消停不说,面上还是副瞧好戏的表情,是他被喜悦冲昏头脑,才没反应过来。
跟圣上抢夺赐花一事,张祭酒没这个胆子,遗憾地让出身位,在旁托木盘也是好的,至少能近距离观礼。
静躺于木盘之内的,是去岁重阳宴所赏的那朵金丝勾边,红白交错的七瓣牡丹,自被他一碰开花之后,这盆牡丹就移去他院内养着了。
今岁开得比去岁更为艳丽,香气却从浓郁化为淡雅甜香,萦绕在周边,久久不散。
榆禾看舅舅以握剑之姿去拈花,先一步把花接过来,双眸里尽是不信任,凭舅舅这粗糙手法,花还没戴他头上呢,先七零八落了。
眼见牡丹朝他移来,张祭酒一喜,正欲双手捧住,圣上动作极快地提起花,簪去世子发间。
榆禾努努嘴,连连眨眼询问,戴正没有?好不好看?可别他一转身,把下方小弟们笑倒一片。
榆锋微扬唇角,无奈点他额头,肃穆的沉声里难掩笑意:“平安喜乐。”
谒师礼直到正午才落幕,学子们恭送圣上、祭酒与各夫子先行离去后,榆禾半字还没说,肩膀上搭来祁泽的手,被围来的好友们热热闹闹地簇拥着走去知味楼。
雅间还是三楼老地方,旺儿早早地备满一桌小世子最爱吃的口味,还特地将最近新出的,搁去殿下手边。
祁泽坐在榆禾身侧,脸上的伤早已痊愈,一点印子也未留,臂弯勾住人不放,“去西北不带小爷也就罢了,去南蛮这种险要之地,你也敢孤身闯?”
“禾帮主这是想金蝉脱壳,甩开小弟,另立山头是罢?”
榆禾就知阿泽要来问,索性也不坐直,歪身倚在他身前,“说什么呢?江湖上的巅峰切磋向来是一对一单挑,如此得胜后,才可彰显本帮主的绝世功法。”
祁泽轻笑着附去耳边,“可小爷怎么听说,宫里住着好几位武林泰斗呢?”
榆禾硬编道:“这是被我惊天地泣鬼神,扭转乾坤的一战吸引过来,纷纷在旁惊叹不已,诚邀我结业后,一统江湖……”
话还没说完,祁泽嘴角挑得老高,强忍着没出声,已是很给他面子了,榆禾其实也憋得辛苦,与他相视一眼,同时笑得前俯后仰。
“殿下,你看老头子下手有多狠。”
裴旷在此等候多时,好不容易抢占到榆禾另半边的座位,结果到现在只跟殿下问了声好,他半蹲去榆禾手边,拽开后衣领,引来殿下的注意。
“我听闻消息后,刚站起身,就没了意识。”
裴旷的后颈之上,青紫劈痕交加,中间甚至还能明显看出层层累加的瘀血,深到发黑。
榆禾转眼看去,惊呼一声,凑过去细瞧,“裴伯伯下手这么狠,打这么多下。”
裴旷攥住他伸来的手,贴去后颈,“只要我清醒过来,就会被敲晕,这几天都只进了些米粥。”
“你又不是不知,既然长辈们能放我去,那定是万分周全的,你又何苦跟裴伯伯犟呢?”
“我没法亲眼所见,难以安心。”
榆禾端起帮主的架子点他额头,板起脸来:“以后不可胡乱糟践自己的身子。”
裴旷倾身过去,巴不得榆禾多敲几下,扬起笑脸来:“谨记帮主教诲。”
“正好今日的鹿筋炖煮得极为软烂,品质还不输宫内,待会多吃点,好好补补就是。”榆禾拉他起来,将金玉膏放去他掌心,“奖赏忠勇小弟的。”
裴旷许久未能得见殿下,缓缓凝视含笑着的眉眼,牵住榆禾的手不放,轻声道:“殿下,我看不见后颈。”
榆禾拍拍他:“那你蹲下来……”
“眼瞎就等自愈。”
祁泽快言打断,从背后把榆禾抱回来,“怎的感觉你又轻了一些?正值膳时,别因闲杂人等耽误吃饭,你的胃刚好没多久,还得精养着呢。”
“阿泽。”榆禾眯起眼:“帮内不许……”
“好好,知道。”祁泽舀来勺松蕈鹿筋喂他,“这可要趁热吃,凉了的话,滋味便要差去许多。”
“你挖了那么久的铁矿,抱我当然会嫌轻。”榆禾大口嚼着,亮起双眸来,“旺儿没夸大,今日这份,都快赶上御膳所供的了。”
“小爷是去监工,不是去当苦力,再说了,我原也可以单手抱你起来。”祁泽把整盘鹿筋都移过来,不让那人碰,“该好好补补的是你,赶路疲惫,精神也定是虚乏,多用些爱吃的。”
几天不见,阿泽愈加唠叨了,榆禾趴去他肩头,张嘴示意:“那你倒是喂快点。”
“尽会使唤小爷。”
嘴上如此说,祁泽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减慢。
“帮主尝尝这个,也是近两天刚出的新菜。”施茂夹来一块最大的,“鲍鱼烩珍珠鱼肚,第一天上新,我便来尝过了,极为鲜甜,就等着帮主回来品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