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128)
榆怀延取来湿帕, 给榆禾擦指尖沾上的药汁, 淡声道:“我不后悔。”
被一句话堵了回来,榆禾也不在意, 清清嗓子,摆起判官的架势, 盘腿端坐在圈椅内,拿起一块长形的芝麻酥糖当镇纸, 敲在瓷盘内:“殿内何人,太子是如何欺负你的, 一五一十道来,今天本大人帮你做主。”
榆怀延看他神气的模样,眼底藏笑,如实道:“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竟是如此朴实直白的理由?榆禾抿嘴寻思,左右两端都是表哥,不太好定夺。
榆禾立刻转移目标:“榆怀璃肯定是找你茬了!”
榆怀延揺首:“看他更不顺眼。”
榆禾默默拿起酥糖啃:“大表哥总没有惹到你罢?”
榆怀延道:“参都参了,便一起罢。”
榆禾当真诧异, 被噎得许久都说不出话, 随即又莫名觉着好笑:“四表哥,你怎么比我还小孩子气啊?”
榆怀延看榆禾没有半分埋怨的神情,心中也松去束缚,比起不顺眼, 其实他更多的,是嫉妒三位皇兄。
榆怀珩凭何可以全权掌管小禾的一切事宜,凭他是太子吗?
再说榆怀峥,他也只不过是,沾到太子长兄,这个名头的光罢了,凭何也可以如此亲近小禾?
最可恨的还要属榆怀璃,明明小禾原先不怎么理的,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手段,硬是在年前挤去国子监,居然还能成为小禾的剑术教头。
而他总是慢一步,什么名头都没抓住。
榆禾见他又不说话,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拍拍道:“四表哥今日,以出众的口才一举成名,若是以后,荷鱼帮有吵不赢的架,你可得帮帮我!”
榆怀延从复杂的心绪间再度回神,暗自感叹小禾当真是最特别的,这等山雨欲来的皇子对峙局势,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挥散了。
榆怀延侧首看那明晃晃的笑脸,映在琥珀眸间的亮光,嘴角微扬:“好。”
“那四表哥好好歇息。”榆禾伸个懒腰,准备功成身退:“我去看看你的手下败将们。”
榆怀延任他走出两步,才伸手环住榆禾的腰,把人勾回身前:“这三位暂且不提,但校书郎一府,罪证俱全。”
榆禾打着哈哈道:“这个我支持你,怎么能惦记考生的荷包呢,太黑心了!”
只见榆禾背对他而坐,榆怀延以两指抬起榆禾的下巴,转来他眼前,抬眼对上那躲闪的双眸,继续道:“你知晓我在说谁。”
榆禾的脸被固定住,身体被紧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很是惊讶四表哥何时有这般大的力气,嘴上还是坚持道:“校书郎。”
榆怀延观他赌气的表情,眼里划过笑意:“景霖是南蛮暗桩。”
榆禾惊道:“什么?”
先前在派砚六盯着邬荆时,也观望过好一阵校书郎的动向,对方在文渊阁上值,事务清闲,除去常常提早下值回府,并无其他异常。
在景府中,景霖也如正常官员没两般,重嫡轻庶,全然不了解庶子脾性,只是听闻其考中举人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随意派遣下人去接,他自己也没再多分注意过去,这才被邬荆轻易顶了身份。
榆怀延道:“景霖念书考科举的一切费用,都是出自南蛮暗桩的领头人,但他行事极为隐蔽,府中那位庶子盯得也紧,这才一直没露出马脚。”
说到庶子时,榆怀延还特地加重语气,榆禾也只是左右努努嘴,完全就是,小孩子家家偷吃完糕点,碎屑还留在嘴边,口里仍道一片酥皮也未吃的模样。
榆怀延欣赏片刻,接着道:“此人胆小慎微,能多年隐忍无所作为,想必也是有些本领,只可惜,许是他上头开始施压,反倒是让他自行乱去阵脚,冒着风险在文渊阁内,做了几篇打油反诗,里头融进先帝昏庸,先太子暴戾,还篡改父皇功绩。”
榆怀延:“不巧的是,刚好撞上我去规整古籍,大抵觉得我这个边缘皇子不足为惧,他竟不慌不忙地起身与我攀谈。”
榆怀延:“但到底还是低估了我,就算他体宽到,能将宣纸挡个严实,但我只需看一眼,就能记住视线内所有的字。”
听到此,榆禾也不心虚低头了,紧握住榆怀延的手,期待道:“有没有此等功法的秘籍?”
榆怀延:“你若是想用这招,去哪都带上我便是。”
榆禾把失望都写脸上:“旬考又带不了。”
榆怀延半点没被带跑偏,理着榆禾的额前发:“小禾这般聪明,不妨猜猜,为何一个远在穷乡僻壤的庶子,不恭维父亲也就罢了,竟反而处处限制他的行动?”
榆怀延垂下眼皮,撩起榆禾脸侧的发丝,捻在指间:“一个区区庶子,竟能得父皇和太子准许,在你身旁当武伴读。”
榆怀延执着道:“他当真只是景府庶子?”
先前听砚一道,四皇子在朝堂上,将整个殿内说得静谧无声,他还当是砚一给他讲话本讲多了,也学会这等夸大语气了,没曾想,榆怀延当真是转性了。
榆禾忍不住道:“四表哥,所以你以前,都是在压抑天性,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吗?”
榆怀延:“……”
榆怀延捏捏他的脸颊,“转移话题也没用,今日我一定要知晓。”
这般强硬话语才落,榆怀延紧接着闷声道:“小禾,我也是你的哥哥。”
榆禾也拉住他衣袖轻晃,软声道:“他不是敌,诚心过来与我们合作的。”
榆怀延蹙紧眉头:“也是南蛮暗桩?如何就这般认定他不是敌?他们怎能放任让这样一个祸患留在你身边?”
眼见榆怀延又要情绪不稳,榆禾连忙将有关南蛮的事挑拣着说了,即便如此,榆怀延仍旧觉得不妥,可小禾似是较为看重那人。
榆怀延只好道:“这回暂且留他一条命,到时我寻个理由放他出来便是。”
待到小禾中的毒彻底解清,再行清算也不迟。
榆怀延沉思道:“届时,宁远侯许是会盯住世子武伴读的身份攀咬,你不必出面,我会处理好。”
“不用!”榆禾开心道:“我正愁没法子把他这个假身份去掉呢,如此也好,终于不用再看他这平平无奇的皮了。”
榆怀延这会儿也知道对方易容过,难怪能让小禾分去些许目光,问道:“那他这异域面貌又如何遮掩?”
榆禾道:“反正除去我们中原之外,都是异域面相,到时就说……”
榆禾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就说他是我从长春阁内买来的异域俊侍卫!”
长春阁是京城内极具盛名的舞乐坊,内里汇聚着天南地北的舞曲音律,甚至还有不少异族面容,美柔似水的,俊朗冷硬的,应有尽有。
榆怀延眯眼道:“小禾,你进去过?”
榆禾遗憾道:“还没有。”
今岁几次路过时,听闻那悠长流水的曲调,他每次都被吸引,想着进去瞧瞧,可那门口的店小二似是被谁敲打过,一瞧见他要走过来,连忙给对面知味楼的旺儿使眼色,然后榆禾就乐呵呵地去试试旺儿推荐的新菜肴了。
榆怀延稍作放心:“里头乱。”
随即瞧见榆禾瘪着嘴,榆怀延道:“若是好奇,我陪你去就是,不过只能待在楼上包厢内。”
榆禾立刻高兴道:“说定了!”
待榆禾从桐疏院出来时,天色已暗,匆匆赶回国子监学舍,应付完刘监丞的巡察后,榆禾按住拾竹要来帮他洗漱的手,眉眼弯弯地凑到砚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