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26)
十五石稻子,是一千八百斤。
当下一亩地仅能产出二至三石稻子,还必须是丰年良田。若有哪亩地亩产十五石,完全可以称之为神迹。
虽是酷吏,薛缭也并不是不知稼穑之人。正相反,他的生父生母都是长安城万年县人,也曾有过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只是随着他的父亲染上酒瘾赌瘾,一切都不复了。
“阿缭。”
李怀瑾又唤了他一声,薛缭回神,匆匆忙忙请了个罪,才又道:“亩产十五石的稻子……陛下,世上真的有这样的良种吗?”
“世上没有。”李怀瑾指了指天:“天上有。”
薛缭一怔,却听李怀瑾道:“自那日天幕初降,我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天幕……其与天幕无甚差异,唯有色泽变作萤蓝。而小天幕上有名为‘积分商城’之物,其中,便有亩产十五至六十石的神种。”
“亩产……十五至六十石?”
呼吸猛地加重。像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话语,薛缭的眸子都空了。他似万分恍惚,连声音都变成了气音,仿佛怕惊扰降下神种的神迹:“陛下,当真吗?若要取这神种可有什么代价,可会对陛下造成损伤?”
“不会造成损伤。”见薛缭似受了大惊吓,李怀瑾也用气音对他说:“但我当下也取不得,只因这神种需所谓‘历史改变值’兑换。”
“阿缭,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薛缭飞速思索起来。未过多久,他就坚定应道:“有!”
“陛下,信我,我一定会将此事办妥帖!”
李怀瑾又笑了笑:“我自然是信阿缭的。”
“不过,此事天知地知,我知阿缭知,顾何惟也知。”见薛缭认真地看着他,并未流露出半分不愿与不忿,李怀瑾才继续道:“阿缭若觉得有什么麻烦不好处理,可随时告知我,或与顾何惟联合。”
“是!”
薛缭重重颔首。
……
薛缭的确不喜欢顾何惟。
从第一次遇到顾何惟起,他就对这个看似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充满偏见与恶意。可是薛缭知道,陛下不会希望他因这些腌臜心思阻碍正事,也不会希望他因为自己的私情而以权谋私。
于是他都忍耐下来了。
薛缭清楚,像顾何惟这样看似干干净净,实际满手污秽,做尽了脏事恶事的人,活不长。
薛缭等着他被陛下厌弃。
薛缭等着他如既定的命运般,落入他手中,落入仪鸾狱。
……
顾何惟与薛缭的确手脚麻利。
不过短短十几天,他们就为李怀瑾取得了足足五十几点历史改变值——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可君王从不需事事精通。李怀瑾清楚,有些事他做不得,而他只要任用可以做、擅长做的人便是。千里马易得,伯乐难寻,他只要做好伯乐,就足以。
但在这十几天里,天幕却再未出现。
群臣心下窃喜,李怀瑾也不着急。于他而言,天幕出不出现都很好,至少他已经借着天幕的名头做了很多实事。如,命人将改良好的各个农具散播到全国州县。
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人心灵手巧,也不是每个村子里都有愿意冒风险去尝试与改变的人。哪怕清楚新农具多半会带来更多的粮食,但他们赌不起。可当下有了官府兜底,那些曾经意动,却因家中贫穷,没有足够本钱,也没有足够能力做改变,做尝试的人,也能用上新农具。
而这些新农具不难仿造,官府也备了足够多的图纸。
只要借用着好,百姓就可以向官府索要图纸,自行前去打造仿制。长安城周边村落百姓则要更好运些,家中若没有余财,他们便可以向官府借用无息贷款,只要期限内还上便无妨。
无息贷款,则是李怀瑾自后世人的讨论中得知的。
后人的讨论也并非尽是无意义的争吵,李怀瑾挑挑拣拣,竟也挑拣出些许利国利民的政策。刚抄了户部尚书的家,国库又多了些余财,倒也不在意地方无息贷款带来的些许风霜。
……
虽有天幕冠以的“千古一帝”名号,李怀瑾却并不自满。他既没有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更没有如先帝般匆匆忙忙对四夷出兵。
大昭当下经不起什么风波,李怀瑾也继续延续先前休养生息的政策。而有了天幕吐露的一切,朝中百官对他当下皆是恭敬为上,政令颁布也不再像曾经那般磕绊,要与百官争吵不休。
李怀瑾对此很满意。
天子其实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吵架。天子信奉以和为贵,只是百官常常如四夷一般不懂眼色,也不懂脸色,他们总想着吵赢了就能左右天子,支配天子。
可天子只是个仁弱的天子,他对杀人没有兴趣,更无意做个暴君。纵使朝臣僭越,但真要杀朝臣,仁善的天子也很为难。幸在当下有了天幕,百官不加收敛的结局被天幕吐出,他们也不敢再像曾经那样上蹿下跳。
那便不用杀他们了,天子很高兴。
至于太尉与户部尚书空出的位置——众臣为此虽起了些摩擦。但大致半月后,李怀瑾就提拔了霍悯之为太尉,沈显为户部尚书。
这无关乎私情,更和天幕的胡言乱语无关,只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天子最想要的结果。
霍悯之本就是枢密使,枢密使是大昭正三品实职武官,再升一步就只有太尉的位置。且他军功斐然,李怀瑾又不愿意将太尉给文官,便只会选他。沈显更不必说,两位户部侍郎都被户部尚书贪腐一事牵连,李怀瑾便调了他这个过分年轻的工部侍郎来做户部尚书。
李怀瑾的确更喜欢,也更欣赏年轻人。
他自己便很年轻,自然更喜欢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而年纪轻轻便能进入中枢的朝臣多半有野心,有手段,却没有与野心手段匹配的人脉。身为被老臣压抑许久的天子,李怀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臣子。
最好,他们还只能依附他。
沈显本就是他破格提拔上来的工部侍郎,聪明稳重,在工部一年的时间里从未犯任何错。既如此,再破格一次,让他做户部尚书又有何妨?
李怀瑾觉得无妨。
或许是提拔这两位年轻人,让老臣看到了什么不妙的信号。
在这段时间里,不少老臣试图请辞,只是李怀瑾拒绝了大半,留下了大半。纵使李怀瑾也想多提拔些年轻人,但一如天幕所说,新科进士并不能直接用。而他看好的臣子也不多,空出这么多位置让谁来坐?还是老臣继续待着较好。
民间欣欣向荣,朝中百官臣服,李怀瑾只觉前所未有的好。
……
天幕消失了一月余。
这一月忙得仿佛一年,众臣身心俱疲。
不过天幕没有出现,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众臣暗暗期盼它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而在一月后的某一天,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于官署中忙碌的众臣忽听一阵歌谣不知自何方响起,缓缓飘入了屋内。
众臣:“……”
官署中的众臣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出了麻木与绝望。
但他们还是认命地起了身,认命地向屋外走去。
往好处想,这次至少不与陛下在一起……就算天幕真的又在骂他们,他们也可以整理好词藻,打好腹稿,再入宫向陛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