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56)
天幕此次消失了几月余。
自从不再奢求自后世人的争吵中捕获林知绪早逝的本因,李怀瑾便也不再日日翻阅小天幕。百官忙碌,天子也不甚轻松,需要他做的事很多,特别是将要收获的神稻。
天上的神稻落入人间,凡土没有足够的养分,当真还能有十五石的收获吗?
纵使神稻的确长势喜人,但没有人不为此焦虑。
特别是薛缭。锦衣卫日日都要防着去折水稻的贼人,薛缭已有好些时日都像被打湿了羽毛的锦鸡,不再耀武扬威。
终于,百官日等夜等,盼星星盼月亮。
水稻成熟了。
……
“十五石……”
“三十石……”
“五十石……”
“一百、一百石!”
“一百五十石……一百五十七石!”
镰刀落到地上,松软的土地吞没了本该发出的声响。堆成山的稻谷落在一旁,农人愣愣的看着司农寺卿,而司农寺卿涕泪横流,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足足有一百五十七石!一百五十七石啊!”
这些稻子是司农寺卿带着深耕于田的农人亲自割,亲自称的。这个数字实在过分骇人,莫说司农寺卿,农人也不敢置信。他们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粝的手颤抖着,他们又看向成山的稻谷,金灿灿的稻谷在太阳下发着光,像一座金山。
“一百五十七石……”
双唇嗫嚅着,两行清澈的泪划过他们黝黑的面庞。
他们清楚,他们一共割了十亩地。一亩地就是十五石多的稻子。而这些稻子,偏偏又都能留种。
他们不知道这些神稻能分给多少人家,会分给哪些人家。他们也不知道神稻生神稻究竟要多少年,天下遍布神稻又要多少年。但他们清楚,只要有了神稻,他们就可以吃饱肚子,也让家人吃饱肚子。
……不会有人饿死了。
司农寺卿的双手颤栗着,呜咽的声音自喉间发出。
有了神稻,再也不会有百姓被饿死了。
……
手握神稻,曾不确信这稻种当真如此稳定高产的百官紧锣密鼓的商议起来。
神稻该怎样发,发给谁,又该设定怎样的标准,才能让百姓不为其而生出矛盾与怨言,都需仔细斟酌,在不断的争吵中更新迭代。但这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幸好当下距离春耕仍有数月,李怀瑾便先将神稻收入了粮仓。
而在百官皆为神稻忙碌的时日,深思熟虑良久的孔克己终于再度面见了天子。
紫宸殿还是那般高大,太阳还是高悬在殿上。
可迈入其中,孔克己心境却截然不同。
“陛下,可是未见臣的请辞书。”
他开门见山。
本想与他寒暄几句的李怀瑾缄默片刻,轻轻开口:“朕也想问此事。右丞为何想要请辞?可是朕做错了什么。”
“不。”孔克己的声音很低:“陛下从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臣错了。”
推心置腹对孔克己来说很难,他已经身居高位太多年,忘却了自己的真心,忘却了自己为官的本意。
可此时,随着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似也没有那么困难。
“曾经,臣贪恋权柄,不愿放手予陛下。臣错的荒唐,臣错的可笑。但幸蒙陛下不弃,才令臣安居右丞之位。天幕言,臣阳寿不多,唯愿残存的年华,可以再为陛下做一点事。”
“臣想要教化万民,广开民智。”
“……”李怀瑾静静看着孔克己,孔克己则垂着首,不再与天子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
“右丞。”李怀瑾起身,扶起了躬身长拜的孔克己:“右丞有这个想法,朕心甚慰。只是右丞可否详说一番,如何教化?”
孔克己苦笑了笑:“臣不过照猫画虎,模仿沈尚书,携着些许家资,走到何方,便教到何方罢了。天下百姓那么多,没读过书的男男女女那么多,臣不能教导每一人,只是尽些自己的微薄之力。”
“……”李怀瑾缓缓颔首:“好。”
“朕所能做的不多,但右丞若想,可去宫中藏书阁抄录古籍。”
……
带着一箱书,孔克己终是离开了长安。
与此同时,天也渐渐冷了下来,而天幕足足消失至了冬日。
近半年光阴里,它都未曾再出现。
众臣仿佛又回到了往日,没有天幕在的往日。纵使陛下说,神稻是天幕赐予,但除了顾何惟与薛缭,谁也不知天幕赐神种的规则与道理,只以为是心血来潮才奖赏凡人。
这奖赏的确诱人,但朝臣也说不出为了奖赏继续观天幕的话语。
陛下只认为天幕促狭,但在众臣看来,天幕实在恶毒!
被天幕一次次抨击,一次次折辱,众臣早已受够了这天幕。哪怕有神种做诱惑,他们也不愿再接受天幕重归于世——何况亩产十五石的水稻虽当下不足,但日后定能遍布大昭,让大昭百姓吃饱。既如此,又何必为了……为了……
“……”
朝臣很想硬气的说一些话,或只是想一想。
但既有神种现世,天幕怕不是真的有神机。罢了,如果真有神种,忍耐天幕也无妨。
朝臣忍气吞声。
可这次,即使他们退让到这地步,天幕依旧未出现。
……莫不是他们真的触怒了天幕背后的仙家?令天幕不再现世?
这可真是太好——咳咳……
朝臣感受着周遭有无窥视视线。而他们左思右想,又觉得法不责众,哪怕真的想了想,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而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过了些时日,随着临近年关,愈发忙碌的朝臣也无心再计较天幕事宜。他们当下还是更紧着眼前,为将要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这是一个丰收佳年。
民间丰收,试验田的良种更是丰收。而随着一场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下,覆盖了长安,众臣又再度欢欣鼓舞起来。
“好大的雪,好兆头!”
“一步雪就是一锭银子,咱们也不坐轿子,踏着雪去官署去!”
“好啊,好啊。”
瑞雪兆丰年,明年怕也是丰年。
众臣心下安定,也没有天幕搅局,自然觉得一切都欣欣向荣。
而踏入燃着暖炉的官署,众臣肩上的落雪微融,却依旧无法阻碍他们伏案疾书。年关要紧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哪怕李怀瑾这个陛下,都无暇顾及其他。
“啊……”
正午时分。
天子终于自奏章中抬起头,而鹅毛大雪中,红日也黯然三分。
暖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白茫茫的雪遮天蔽日。李怀瑾望着窗外朦胧的雪影,起身行至窗边,轻轻推开了窗子。
冷意迎面袭来。
紫宸殿燃的暖炉一向是宫中最多,所以李怀瑾在殿内只批了大氅。即使如此,冷风一吹竟也不觉得冷,反倒神清气爽。
只是……
金眸微微眯起,望着天边,朦胧的大雪外似乎还隐隐有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乌黑方正,分外眼熟。
可雪实在太大,大到雪花落入掌心都需几息才能融化,李怀瑾很难确认那不是自己错看。他抬手,轻轻接了一片雪,注视着其融化后,又掸掉了掌心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