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53)
众臣的确分外惊愕。
但未过多久,他们便都回过神来,蹙眉想要劝谏天子。而见这幅模样,清楚自己没有被相信是李怀瑾无奈,却终是抬了抬手。
“请神种——”
御前内侍扬声,当即有人入殿,搬来一袋沉甸甸的稻谷。随后,李怀瑾温声道:“这便是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种子了。众卿可愿与朕一观?”
自无人不愿。
他们将信将疑地上前,拨开那个巨大且材质不明的袋子。而那颗颗饱满,金黄澄澈的稻谷映入眼帘,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陛、陛下——”
这每一颗稻谷,都比大昭当下的水稻要饱满。这每一颗稻谷的颜色,都比大昭当下的要耀眼。光看着这种子,就不难想出能长出怎样粗壮的稻,结出怎样的穗。
而他们拨了拨,甚至有人将手探入底部捞出,却没有半颗坏稻。
这样好的稻子哪怕亩产没有十五石,仅仅是十石,五石,也足够啊!
不,这么好,这么美的稻子……它定然能有十五石!
“陛下,陛下……”
“陛下,天佑大昭,天佑大昭啊!”
而传阅那字字间距相同,大小相同,材质奇特,上书“这是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的纸张时,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甚至有体弱的老臣当场昏厥。司农寺卿望着一片狼藉的早朝现场,心中骄傲之余,难免有几分自得——他可是除陛下外首个知晓这消息之人,却也没如这些人般狼狈。
而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种子,也将落到他们户部司农寺手中!
原本,司农寺卿还对沈显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户部尚书有些怨言,并认为天幕造谣沈显与陛下有些丢户部的颜面。但自从陛下说,这份良种是天幕给予的,他又顿时转变了态度。
天幕,好啊!好东西啊!有文化,懂史!还重视百姓,真好啊!
忽然,有人双膝重重落地,打断了司农寺卿的思绪。
“陛下!”这人声嘶力竭:“可否让臣护着神种。这消息惊人,可当下却偏偏过了春耕!神种留存一年,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不如让臣……”
“尔这竖子安敢妄言!”有老臣当即骂道:“你怀的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敢说是护着神种?神种落入你手里,怕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陛下,不如让我……”
老臣转而自荐,要知道神种在谁手里过了一遭,多少会成为那人的功绩。这样的天降馅饼落到司农寺手里,难免有人看不过眼,想分一口。
李怀瑾倒不介意他们的这些想法。
他笑看着下首乱作一团,直到司农寺卿也被牵扯进来,才抬了抬手。
“好了,好了。”天子的声音依旧清润:“我知众卿皆为国之栋梁,我之肱骨。也知众卿护神种之心急切……可这神种能够一年三种,若在长安,便是一年两种。”
“六七月播种,也是可以的。”
……
早朝晕了一片朝臣,太医有的忙了。
当下已到六月,正是神种播种的时机之一——李怀瑾原本也忧心现在就兑换水稻,是否会影响一年后播种时的水稻种子。只是他点开种子,将要兑换时,却发现每一样农作物都详细描写了播种时间与收获时间,与需注意的事项。
而当下既然有了种子,便可以落到实处了。
未过多久,刑部便编写出了有些粗糙的“神种法”。并让顾何惟监督,在城郊的试验田中开始新一轮的水稻播种。
这一轮水稻,李怀瑾是打算留种的。
天幕给予的种子足足有五十斤,一个个袋子能将他的床榻围的全无落脚之地。但于大昭而言,五十斤种子不过沧海一粟。
若要大昭上下百姓皆能种这神种,起码要几年光阴。
不过……只要在做,距离百姓家中皆有余粮,城中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的未来,便愈发近了。
白龙鱼服出宫,望着大片的试验田。
李怀瑾俯身,轻轻捻了一捧土。
张开手,土顺着他的指间落下。
“……”
真好。
……
边关。
黄沙滚滚,连澄澈的蓝天都晦暗三分。
营帐内,压抑的气氛令人几乎无法喘息。
“都知道了吧。”赵哥缓缓抬眸,环视一圈:“斥候传来消息,北狄人又在益津关二百里外扎营了。”
益津关是大昭重关,自霍悯之把北狄四太子打的跑回黑水找父王后,北狄人便鲜少会侵扰此处。
可这次,他们又来了。
而在众将领深觉焦头烂额之际,霍暃请战。
“让我去吧。”霍暃难得老实:“我保证,我能全身而退。”
霍暃本就是一个热血少年,天老大他老二地老三——甚至偶尔,连天老大都不愿认。他这样的少年,没吃过什么苦头,满心都是安天下的大志向。霍暃的锐气没有在一场又一场对打与操练中被压下,也没有被边关的风沙磨平,虽然吃了些苦头,他却依旧向往着建功立业。
赵哥说得对,男儿不建功就是废物,天大的废物!
霍暃不愿做废物。
但来到边关,也不是日日都有机会打仗,不是日日都有机会建功。
这是霍暃第一次嗅到血的腥气。
“你去?”赵哥审视着他。
霍暃重重点头:“我想去。”
“呵。”赵哥直起身:“战场从不是儿戏。你不过是因霍悯之才得了陛下赏识,获封昭武副尉。天幕说的功绩尚未发生,霍暃,你是心高气傲了,还是当战场是你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番话的本意是激怒,可霍暃却万分认真:“我知战场不是儿戏,也不是我的后花园。我也没有心高气傲。只是功绩不去做,又怎么会发生呢。”
“天幕所言的我很厉害,但我一定会比天幕所言的我更厉害。”
众将闻言,皆凝视着霍暃,今年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也顶着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明明是想挑剔,可纵使脸颊仍有软肉,仍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但霍暃此时板着张脸,剑眉倒竖,又当真有几分他兄长的模样。
“……”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
赵哥给了霍暃八百人,去骚扰北狄驻军。
他们忘不了霍悯之的嘱托,却也清楚,来到边关的男儿总要上战场。他们不能扣着霍暃,让霍暃失去证明自己的机会,做一个兄长荫蔽下的废物。
但——
“只是骚扰。”赵哥强调。
霍暃点头:“只是骚扰。”
众将只希望霍暃在外围派小波人去骚扰军队,最好放把火,让北狄人头疼头疼。北狄此次带的人并不多,一把火就能引起大骚乱。
但霍暃好像不懂什么是骚扰。
明明应的老老实实,乖乖巧巧。他却带着八百人,直接在北狄人的营地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砍了百来人才彻底冲出了营地。
只是,他带的八百兵,此时也残存无几了。
“霍暃!你听不懂军令是吗?!”
回到营地,率先迎来的不是夸赞,而是赵哥的怒吼。
“什么叫骚扰!你带着八百人冲进去不是骚扰!是送死!你要不要命了!你要不要命了!”
赵哥抓着霍暃的肩,用力摇晃着。
“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和你哥交代!我们怎么和你哥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