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76)
既然他们诞生于世,就注定是要做他李怀瑾的臣,注定要做他李怀瑾的民。大昭的天子会替他们赶走不该统治他们的王族,会让大昭的太阳将光芒洒在每一片土地,他们也注定要为天子献上忠诚。
这是必然。
李怀瑾对自己很有自信,他并不认为斛律闻已身为北狄王族不可驯服——从最初就是这样。
只是最初的斛律闻已,没有让李怀瑾驯服的必要。他甚至没有亲眼去见一见这位北狄王子,因为没有价值。
他需要有用的臣子,也只需要有用的臣子。
现在,斛律闻已让他看到了他未来为他带来的价值。他会庇佑现实中的斛律闻已,而斛律闻已也必须为他带来更多的荣光。
【可李怀瑾的庇佑不是永久。
天子也是人,天子也会死去。继任之君永远是王朝的重中之重,可偏偏拥有一个好太子的李怀瑾,却没有一个好的继任之君。】
【李谂的性情,李谂的为人,不必独家讲坛过多赘述。大家只要记住,他是史书棺盖定论的暴君。
暴君从不是昏君,李谂并不昏庸,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即使牺牲了更多人的利益。
但对于李谂而言,只要他自己心满意足,便足以。】
这位继任之君给众臣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在听到这个名姓时,众臣几乎都想到了惨烈死去的前人。有些臣子甚至连连摇头,不愿再听。
“……我不会也要死了吧!”
孔妄发出小小的哀嚎:“我不要啊!”
【李谂对他父亲的感情一向难以直言。】
【有人说,他爱着自己的父亲,他恨着自己的父亲,可是又对父亲爱的不纯粹,恨得不彻底。但是对父亲的臣子,尤其是父亲的爱臣重臣,他却是彻彻底底的赶尽杀绝。
霍暃,孔妄,与斛律闻已并不能逃脱这个定律。】
听着天幕,李怀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对李谂早就无话可说了。
纵使前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坟头草已经有三尺高,纵使李怀瑾自己也杀老臣,但他依旧无法理解李谂。
李怀瑾杀死的臣子,要么贪污纳贿,要么对他全无用处却占据高位。想要换掉老臣,要么让老臣告老还乡,要么拿起屠刀。依照大多数老臣贪恋权钱的性情,他们断不会甘愿告老,不得已的天子便只能杀死他们,将位置空出。
人都是会老的,人也都是会变的。
李怀瑾接受他的重臣在未来或许会变成他也无法忍受的样子。
他也接受李谂杀死这样的重臣老臣。
但,沈显有什么错?霍悯之又有什么错。
沈显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圣人。纵使霍悯之与霍暃身为兄弟皆身居高位,有权倾朝野之嫌,也不能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杀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对天子而言,想杀死一个臣子太容易了,可李谂却选择了最糟糕的手段与方法。即使沈显没有死,但那是因为他找不到理由杀沈显。而让他抓住把柄的霍悯之死了,死的是如此可悲,如此可叹,如此可怜。
李谂,你要臣子怎么想你?你要天下的百姓怎么想你。
【而在这三位中,斛律闻已的下场是最惨烈的。】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
霍暃与孔妄再不济也是汉人,斛律闻已却是切实的蛮夷,切实的狄人。他不可信。或者说,除了李怀瑾,不会有人信任他,哪怕是将他带回来的霍暃也绝不会选择信任。
所以,斛律闻已只能选择做天子的独臣。
天子必然会对此感到满意。
但抽离思绪,不知斛律闻已能否看到天幕的李怀瑾其实有些纠结。
他不想让一个并不忠诚的蛮族看到天幕,却也希望让斛律闻已得知自己未来跪在了他的龙椅下,更需要得知自己未来对他的偏宠——即使在天幕口中,他的偏宠并不明显。
当然,悲惨的结局就没有必要知晓了。
【在此不得不说一句,西汉还是太权威了。
刘彻留下了匈奴王子金日磾作为托孤重臣,可刘弗陵却没有杀死他。斛律闻已甚至不是李谂的托孤重臣,死去的方式却让人脊背发凉。同时,感叹李谂真是恨死了这群父亲的重臣。】
李从瑜又皱起了小脸。
他!一点也不想听李谂!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李谂都做了什么荒唐事!
他!一!点!都!不!想!
皇兄并不难哄,但生气的皇兄实在令人瑟瑟发抖。幸好内侍早已来传了消息,不然磨磨蹭蹭收拾半天的李从瑜入宫时,怕是刚好赶上天幕讲述李谂的罪证。
那李从瑜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皇兄了……
蹲在树荫下,李从瑜忽然有些想哭。
他的皇兄这么这么好,他也不是什么凶残的人,甚至有些过分懦弱。但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人生出李谂这样的孩子?无论李谂究竟是谁的子嗣,天幕都说了,他从小没有任何苦楚,没有任何悲惨,他不应该是这样的性情!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感性的李从瑜抹了抹眼睛,无视了他同样凶残且不讲理的父皇。
毕竟他与他的父皇并不熟悉。
【写小说需要逻辑,但历史从不需要逻辑。】
【有些时候,有些看起来荒唐的事,其实只是人随意做出来的。皇帝也是人,皇帝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只是比寻常的普通人幸运很多很多,出生在皇家,继承了皇位。
但他也只是一个人。
是人就难免会做出来一些蠢事,虽然李谂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蠢事,但站在后人的视角,他蠢的不得了。】
薛缭对这个杀死他的继任之君全无好印象。
即使这个继任之君可能是陛下的孩子,薛缭也从不会爱屋及乌。他只喜欢陛下,他只爱着陛下,他不会对留着陛下血脉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哪怕那个人身上同样流着他的血。
……算了。
如果是他和陛下的血脉,他可以多几分宽容。
薛缭的思绪渐渐跑偏了,而在他胡思乱想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响起。被打断思绪的薛缭皱着眉,回眸看向牢狱,却见斛律闻已捧着掌心中的血,开口便是嘶哑到仿佛恶鬼的声音。
“你们汉人……在搞什么把戏。”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有些咄咄逼人。
薛缭啧了一声,正想要出言嘲讽,却听斛律闻已又道:“我怎不知汉人的牢狱是这样不庄重的地方,给牢狱中的客人编故事……还是编这样可笑,这样惨烈的故事。”
“这就是汉人的待客之道吗?”
“你算什么客人。”薛缭的声音阴毒:“能听见也最好装作没听见……除了陛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能听到那个声音。记住,你现在是阶下囚,真把自己当王子了?”
“告诉你,北狄王子的身份在大昭不好用,你在陛下的诏狱里,最好老实些,懂了吗。”
斛律闻已不懂。
斛律闻已也不想懂。
他抬起眼,仅剩的那只灰蓝色眼眸早已没了光亮,像一颗蒙尘的弹珠。斛律闻已注视着薛缭,忽然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狱卒吗。”
“我并不认为北狄王子的身份在这里不好用。汉人皇帝不会杀死我,如果杀死我,将再也没有外族敢向你们的军队投降。你不会冒着被汉人皇帝厌弃的风险,砍掉我的头颅。或者——”
斛律闻已的目光短暂落在鞭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