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69)
“不小心杀了?”赵哥漫不经心:“那就杀了,又能如何。”
似乎看出霍暃的顾虑,赵哥哼笑一声:“斛律闻已阴狠狡诈,与那群北狄人格格不入。四太子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然,他就会带他回黑水了。”
一个不喜欢的长子……
将水壶递到唇边,清凉的泉水涌入喉间。
赵哥望着天际,放空了眸子。
他们杀了这个斛律闻已,四太子是会高兴,还是会愤怒呢?
……
孔妄在写信。
他爹已经走了很久,孔妄虽是独子,却没有和他爹一起走。
他在准备。
不久后的秋就是殿试。孔妄已过了会试,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他有家族荫蔽(虽然爹已经请辞),也有自身名望(在京中的二世祖中鼎鼎有名),更有自身才学(和爹吵架引经据典骂几个时辰不带累)。
孔妄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前三甲吧。
毕竟他会试就是会元。
殿试看重的东西,孔妄自认都不缺。特别是他的才学,更没话说。毕竟他爹那张鼎鼎有名的破嘴,他都能和他爹吵几个时辰不落下风,显然是威风凛凛。
何况他还被天幕提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狐朋狗友为何看不到天幕,自己也说不出天幕上那些惹人发笑的故事。但孔妄还是很期待自己的篇章。
他还想不到自己会和陛下有怎样的故事呢。
虽是右丞独子,但孔妄也是老来子。他今年不过十七,只比晋王大一岁。当年他爹各种想办法把他送进太学,也是和晋王一起上的学。但孔妄和晋王的关系不错,却只在年少时见过几次陛下。
嗯……
说实话,孔妄已经忘了陛下天颜了。
只隐约记得那双比晋王更浅的金色眸子——很漂亮。
他吊儿郎当地踩上凳子,把手臂支在膝盖上,开始在信里胡言乱语。
孔妄什么都写,什么都瞎写。怀揣着几分算不上恶意,也算不上善意的想法,似乎不知道好好说话、正常说话是怎样的孔妄得意洋洋地想。
也不知他爹看了,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写着胡话,孔妄哼着歌,毫无心理负担的气他爹。
他爹也算是一个大儒,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儒。在他爹的言传身教下,孔妄其实知道怎样做才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但他不想。
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也太平庸了。孔妄想要的是留名青史,想要的是做和他爹截然不同的英雄!做和他爹全然不一样的少年英才!所以孔妄一直在寻找方向,在探究怎样做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才。
他爹为此没少生气。
但正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妄今年虽没有七十,却也有十七。所以他决定一步到位,十七而从心所欲。
至于逾不逾矩……这谁在乎呢?
反正他不在乎。
写完信,孔妄将其封上。又一个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晃晃悠悠。
哎,没有爹唠叨的生活,真是好!
……
天幕消失的时间愈发长了。
人间春去夏来,天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如一潭死水。
而在这段时间,北狄王的身体愈发的差,北狄的夺嫡也愈发白热化。霍暃也和斛律闻已杠上,励志要将他杀死,再不济也要俘虏。
霍暃的确是个武学天才。
这几次突袭里,他已基本摸清了斛律闻已的招式。年轻的少年将军不断汲取着知识,不断在对战中精进着自己。
终于。
“受死吧——!”
乱战中,斛律闻已猛地侧身,可长枪却预判了他的走向。
刺入了他的眼中。
……
俘虏是在酷暑送回的京城。
李怀瑾早已得知霍暃俘虏了四太子长子,收复燕云部分土地的消息。天子无疑是高兴的,那双眼都笑弯了。他请霍悯之来一起读战报,也等待着霍暃回到京城。
少年将军总是意气风发。
明明是盛夏时节,霍暃仍着甲,与一群将军一起游街。
即使只是收复燕云部分土地,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功臣。长街旁响起阵阵欢呼,而看着那张不失英俊的面庞,甚至有羞怯的姑娘向他丢花。
“有趣。”
白龙鱼服出宫,李怀瑾也买了几朵花。
他将其中一朵递给霍悯之,可未等霍悯之收下。他又笑了笑,亲自将其挽在了霍悯之的衣襟上。
“太尉莫要忘了,是朕赠予太尉的花。”
花香萦绕在鼻尖,却驱散不掉天子身上的冷香。
霍悯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怀瑾并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在意他要做些什么。只自顾自地直起身,又拿着那几朵花,走到了窗边,向霍暃抛了下去。
那几朵花带着准头,竟真真正正砸中了霍暃。
霍暃手忙脚乱地捞住花,向上首看去,却看到了天子笑吟吟的面庞。
见他看来,天子眨了眨眼,对他比了个口型。
——赠予霍小将军。
不知是不是大夏天仍着甲,霍暃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滚烫。但他却不觉得羞,也好像不知什么是羞,热情地向楼上招着手。
“我很喜欢!”
李怀瑾忍俊不禁,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悯之扣住了手腕。
“陛下。”
霍悯之稍稍用力,李怀瑾便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沿。
“太尉?”
眉眼弯弯,霍悯之笑的依旧像只狐狸:“陛下这般偏宠阿暃,他怕是又要得意忘形了。”
“嗯?”李怀瑾愣了愣,轻笑道:“太尉,霍小将军还只是少年人。少年人得意些是好的,不得意,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胜仗呢?”
他没有在意霍悯之的逾矩,也没有因此而想到什么。
反而,李怀瑾反握住了霍悯之的手。
“不过,既已看过霍小郎君游街,也该走了。”
“太尉可要与朕一同回宫?”
……
在被押送回长安的路上,斛律闻已几次试图自杀。
他知道,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斛律闻已并不擅长打斗,他只擅长攻心。可是南国的将军中,有人比他要擅长打斗,也有人比他要擅长攻心。
“……”
斛律闻已瞎了一只眼。
银铁面具覆在有伤的那半边脸上,遮盖住了那大片空洞。这一路上都看着那位得意忘形的少年将军,斛律闻已此时的脸色白的吓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说,他倒宁可自己死去。
蜷缩在牢狱中,斛律闻已无视那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黑衣男人。那男人有些过分年轻,气质也过分古怪,不像狱卒,倒像什么杀手。
但斛律闻已也不关心这些。
他只平静的想,有了他这个耻辱,父亲怕是无缘王位了。
“……”
忽然。
那个年轻男人猛地抬头,斛律闻已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像听到了什么般惊疑不定。最终,他只冷冷笑了一声,细细碾碎了一个名姓。
“霍暃……”
斛律闻已记得,这是打败他的少年将军。
随后,那个男人一甩鞭子。鞭子重重敲在牢门上,黏腻到不像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老实点,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会我再来审问你。”
……
薛缭大步迈出了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