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73)
他知道自己有些懦弱,知道自己其实远远比不上皇兄。但李从瑜也从不会嫉妒他的皇兄。李从瑜自小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因为一切都有皇兄替他摆平。皇兄是世间对他最好的人, 只是听了他一句“他们欺负我”, 就愿意将这种小事上报给父皇。
父皇总是很喜欢皇兄,也很心疼皇兄。不过是皇兄的一句话,那些曾经在京中横着走的二世祖就远离了京城, 也远离了他。
孔妄打人的事就被这样轻易摆平,而也因此,本就好奇的孔妄似乎对他的皇兄起了浓重的兴趣。
但这次经历实在是过分可怕, 在孔妄疯狂的拳打脚踢间,李从瑜难免有了些阴影,也不愿再让他们见面。
孔妄求了几次没有结果, 便也放弃了。
又,似乎并没有?
李从瑜想了想, 觉得脑子有点乱。他晃了晃头,又看向天幕。
【他是科举入朝的言官,是李怀瑾的御史。
当然,这并不是孔妄为官的终点,却是他青史留名的起点。】
【心怀大志向的人很多,但报效国家却并不简单。
可对霍暃与孔妄而言,这似乎手到擒来。
人比人气死人, 对天赋出奇优秀的人来说,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向是轻而易举。
霍暃在武学上的天赋震惊大昭三百年,而孔妄在语言与文学上的天赋在大昭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如果生在战国,他们大抵一个会成为兵家,一个会成为纵横家。
但即使生在大昭,也并未埋没他们的天赋。】
……纵横家?
金色的眸映着日光,似愈发璀璨。
李怀瑾微微诧异。
这是一个令人讶异的身份。
自汉孝武皇帝尊崇儒术后,百家逐渐凋敝,几乎只成为史书上的残影。而孔妄能得到这样的称呼,能被天幕视作天生的纵横家,他必然凭着口舌有了难以忽略的功绩。
李怀瑾手下并没有这样的人才。
怀揣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李怀瑾望向天幕。
天幕也没有让他失望。
【孔妄,天生一张好嘴。
这张嘴不仅能吃,还能说会道,甚至有些过分能说会道。
据野史传闻,孔妄半岁会说话,一岁就开始和鸡吵架,三岁开始和狗骂战,五岁开始和猫争辩,十岁就能引经据典以之乎者也骂遍天下无敌手。
在他的父亲孔克己看来,这必然是缺点。孔妄实在太能说了,而有史料记载,他曾因政见不合与父亲在朝堂上争辩,即使是大家记忆中分外会东拉西扯各种大道理的孔右丞,在孔妄的伶牙俐齿下也唯有被气到七窍生烟的结局。】
孔克己:“……”
孔克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
家有不孝子,他又能如何?在天幕口中的未来,陛下必然偏宠孔妄,不然岂会允许孔妄以下犯上。陛下的性情,孔克己不敢说自己足够了解,但十之四五还是有的。
他确信,陛下不喜欢任何人以下犯上。
陛下的性情难免有些唯我独尊,但又不完全如此。对于自己的宠臣,陛下一向足够宽容,且有足够的耐心。
思至此处,孔妄又垂下眼,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是一个好人,孔克己如此笃定。
但为君,不只要是一个好人。
好人是无法坐稳皇位的,孔克己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
他已经不再会像曾经那样,在心中或嘴上指责陛下。他清楚君臣之道该是怎样,他清楚自己曾经的许多举措都是大错特错,只可惜……
他,从不是陛下的宠臣。
【孔妄这张嘴实在是太好了,想必独家讲坛的观众大人们,有不少都会渴求拥有他这样的嘴。哪怕是和人吵架,孔妄也从不会像许多人一样自我崩溃泪失禁,他只会越吵越兴奋,越吵越自洽,越吵越上头。
步入朝堂后,他和顾何惟吵,和薛缭骂,和霍悯之阴阳怪气,和霍暃互怼,哪怕是好脾气的沈显与林知绪,他都能与之“商讨”几句。
很难说孔妄究竟是不是杠精,但这个杠精从不是毫无道理的杠。
虽然他有很多奇思妙想,也常常能在口舌上出其不意,但他真的很会说道。他似乎能轻易说服所有人,也似乎能让所有人循着他的想法去做事。】
【因此,李怀瑾很喜欢他。】
天子扬了扬眉。
能说会道的确很好,但在天幕说出“孔妄几乎能说说服所有人”前,天子想,自己并不会那么喜欢他。
李怀瑾从不否认自己功利。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孔妄的父亲是朝中右丞,按照天子的常理,他不会希望一个家族过分鼎盛,也不会希望权力在一个家族内流淌。所以按照常理,他多半不会喜欢孔妄。
即使孔妄有着一张伶俐的嘴。
但能说会道的人太多了,而只是会说,也不足以被称为纵横家。
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但李怀瑾并没有失望。
他已经摸透了天幕的逻辑,确信孔妄会给他惊喜。
当然,如果真的没有惊喜,天子也不会迁怒。
而天子显然预判了天幕,很快,天幕也说到了此处。
【不得不说,李怀瑾的眼光真的很好。
他一眼相中的少年将军英勇非凡,功绩斐然。他一眼看中的言官巧舌如簧,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白的说成黑的。】
【但,如果只是能说会道,从不配被称作纵横家。
纵横家,从不只是口舌非凡者便可得。独家讲坛并不荒谬,独家讲坛拥有着赛博史官的节操,并不会将别人的功绩嫁接到孔妄身上,也绝不会夸大孔妄。
独家讲坛称孔妄为纵横家,是因为孔妄真的做到了纵横家该做的事。】
孔妄期待地望着天幕。
早在天幕吐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孔妄就在期待今日。他在期待自己的功绩,在期待自己过人的光辉,不可否认,他的确对陛下充满向往,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陛下的宠臣。
纵使那日只是惊鸿一瞥,陛下的容颜他记得并没有那么清晰。但那双明亮的眼,那双仿若太阳的眼,孔妄此生都无法忘却。
他对陛下并无男女的旖旎之情,他对陛下仅有报效之意。
但孔妄想,陛下与天幕口中必然不同。陛下不会希望他爱他,陛下只会希望他做好臣子。
而孔妄一向自信。
在他看来,他既然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功绩,便必然能做到比未来更好。他确信天幕不会尽数吐出他的作为,毕竟史料总有残缺,可他也确信,自己能够从天幕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自己的伟大,并实践自己的伟大。
【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顾何惟的篇章中,独家讲坛曾说,顾何惟献出了一个不费吹灰之力打通河西走廊的策略。
这个策略近乎疯狂,却得到了李怀瑾的欣赏。
他决定实施这个大胆的策略。
可这个策略也需万分小心,踏错一步就是刀山火海。如果行差踏错,暴露出真相,那等待实施者的就唯有死路一条。
可与危机共存的往往是机遇,众所周知,大部分古代文人只要能青史留名,哪怕是九族的性命也豁得出去。他们为了这个机遇抢破了头,其中不乏能臣重臣,但李怀瑾却没有选择他们。
他选择了孔妄。】
孔妄笑了。
【去做这件事并不容易。
首先,孔妄要跋山涉水,前去西夷。当时,汉狄关系几乎差到了极致,而一向亲近北狄的西夷也并不想接纳汉人。在边境,孔妄险些丧命,西夷人的刀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却生生被孔妄说服,将信将疑地落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