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66)
但他也不喜爱百姓,不会如沈显一般对互不相识的百姓掏心掏肺,愿意教化万民。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会怜悯、同情弱者,会为了达成目的献出什么,却不会为此不择手段的普通人。
林知绪最后看了一眼天幕,便回到了屋子。
【就如烂尾的故事一样,在同熙三年,林知绪迎来了人生的烂尾。
他本该有更璀璨更辉煌的人生,他本该有更多的功绩,他本不该早早离去。如果他活下来,昭文朝的功绩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人生,从没有如果。】
沈显依旧认真听着天幕。
他总是不愿错过与陛下相关的任何事,包括陛下与旁人的故事。即使当下的故事已没有了陛下出现,但沈显也在听着,试图拼凑出陛下与旁人的经历,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不止局限于他印象中的陛下。
沈显很少会讨厌什么人。
无论是顾何惟还是薛缭,无论是霍悯之还是林知绪,沈显都不厌恶。但听着故事,他总觉得林知绪有些奇怪……天幕说林知绪是和他一样的人,可沈显并不觉得。
他并不认为教化万民是多么伟大的事,也不认为自己是多么伟大的人,他只是一个平庸者,一个平凡的平庸者。沈显想要成为伟大的英雄,可他清楚,他终究无法如愿。
与之相反,他认为靠自己的双手与头脑,不断挽救旁人性命的林知绪很伟大。
却,也很奇怪。
【那是一段涨水期。
大水汹涌,像翻涌的巨龙。
这般凶恶的大水必然会成水患,刚建成的堤坝几乎无法阻挡。
为了保证堤坝的完整,也为了护住下游的百姓不被吞噬。那段时日,林知绪日日都跑来河边,命人垒沙袋护新堤,同时迁移百姓的居所与牲畜。但重病的身体无法支持曾经的高负荷工作,即使林知绪一直强撑,他也终会迎来自己的报应。
……】
【夕阳西下的傍晚残霞满天,近乎瘦骨嶙峋的青年立在河边。
这是最要紧的收尾工程,即使已被重病反复折磨,几乎夜不能寐,他也日日在此。拒绝休息的请求,青年站在这里。但一阵一阵的晕眩无法平息,一阵一阵的胸闷无法褪去。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山头,层层叠叠的沙袋垒好,确认堤坝不会被大水吞噬的青年终于放下了心。
摇摇欲坠的人笑着和百姓们打了招呼。
他欲要离去,却迈不出一步。】
【“林工——”】
【惊恐的喊声喊声响起,众目睽睽之下,林知绪倒下了。
他倒入了水中。】
“……”
林知绪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
他很少没有笑容,不笑的林知绪莫名空洞。
就像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如林知绪所愿,大水没有吞没新堤,没有吞没百姓。
他护住了所有人,却独独遗忘了自己。】
【在林知绪重病时,有不少百姓都关心他。
在林知绪将要落下大河时,也有不少百姓想要救他。
毕竟林知绪的水利工程一向是大昭最好的劳役。不仅包吃住,甚至可以将干粮带回家给别人吃。百姓一向知恩图报,何况是林知绪这样好的人。
可没有一个人拉到林知绪的手。】
【没有人发现林知绪的尸身,朝中最后只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但那些受过林知绪恩惠的百姓在得知没有尸体后,却坚定的相信林知绪没有死。他们说,林郎中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上天上做神仙去了。】
听到百姓们的揣测,林知绪终于动了动唇角。
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毫无阴霾的笑。
【可世上真的有神仙吗?林知绪真的回到天上做神仙了吗。
这,便没有人知道了。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林知绪篇》】
……
那为林知绪而寻的几十位医师,到底还是尽数用上。
“知绪,难道你忍心看我落到那般田地吗?”
天子总是能屈能伸。一想到自己未来将被大水欺负到孤立无援,他连语气都愈发真挚。此时,李怀瑾握着林知绪的手,双目朦胧。
“陛下……”
林知绪显然没想到陛下会落泪。
他愣愣看着晶莹的水光在陛下眼中,随着垂眸而再也盛不住。它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最后摇摇欲坠地挂在下颚。
“人固有一死,陛下不必为臣而……”
林知绪有些笑不出来,也语无伦次了。
听到这话,李怀瑾又蹙起了眉。
那双金色的眼眸被水洗过,愈发澄澈。他抬起眼,似乎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眸看的林知绪指尖颤了颤。
天子的声音很轻:“是,我知道人固有一死。可是知绪,唯有活人才能建功立业,力挽狂澜。”
“难道知绪乐见朕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看着百姓被水患侵扰的地步吗?”
又是一颗泪珠打湿了眼睫,天子苦笑垂眸。
“知绪,请你怜惜怜惜我吧。”
“……”林知绪缓缓回握住了李怀瑾:“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天子的确惹人怜惜。
李怀瑾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林知绪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词句。
幸好,他当下的身体亏空的不重,只是旧伤未尝不会有复发的可能。而将那几十位医师尽数派到林知绪的府邸,李怀瑾也不忘命人看着林知绪,强迫林知绪日日吃药喝药。
为此,林知绪在同僚面前日日都苦着脸,提起来,也是对医师们的凶残产生的抱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陛下这样看着重视着,爱护着。
他很享受。
就这样一直到了春日。
春耕到来,吵了一整个冬的百官终于商议出了正式章程。
分发种子的要求格外严苛,百姓们却依旧激动。
神稻不可买卖,富户粮商扼腕叹息时,拿到种子的人家却欢欣鼓舞。他们日日都派人看着稻田,昼夜不息的守着,只怕有人偷了他们的稻谷,折了他们的稻子。
而没有拿到种子的人家虽有些失落,却也期盼此次官府春耕收获后,初夏再次分发种子轮到自己——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种子一年两熟呢!
整个大昭都为此活跃起来,过往的沉沉死气不复。
可边关的形势,却从未平静。
汉狄两国的边境漫长,不止益津关的百姓在四太子铁骑的虎视眈眈下,其他地方的百姓也逃不过北狄人的屠刀。
在亲眼见证过边关的血腥,见证过北狄人是如何对待汉人后,霍暃的棱角依旧没有被磨平。他还是那个天不服,地不忿的霍暃,只是心里却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火。
当代北狄王共有十二个儿子。
而当下身处益津关外的四太子性情凶悍,四季皆会南下,掳掠大昭百姓。他曾在北狄军中设军功制,即抢了多少汉人的粮食,砍了多少汉人的人头,就可以获得多少金银财宝,甚至是奴隶。
北狄人少,每一个北狄人都是宝贵的资源。
但汉人却并非如此,被纳入北狄人麾下的汉人奴隶更非如此。纵使可以随意打杀,汉人奴隶却不能随意买卖,上层若要赐予下属奴隶,也必须有正规合理的理由。因此寻常军官想要得到一个照顾家中的奴隶,只能靠四太子的军功制。
即使,这些奴隶多半都是他们抢回的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