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30)
他还是太弱小了吗?只有弱小的人才会被怜惜。只有像曾经的他一样弱小的人,才只配得到怜惜。怜惜是上位者赐给下位者的东西, 他明明已经从新科状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明明已经官至户部尚书,为什么还会被怜惜。
他不想被怜惜。
除了陛下, 也没有人有资格怜惜他。
【这样的打,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停止。
不喜欢习武, 要挨打。不想读兵法,要挨打。说自己不想做大儒,要挨打。吃饭慢了,要挨打。虽然我们不清楚为什么沈家是吃饭慢了要挨打,也不清楚为什么腐朽的大儒想让他文武双全,但沈显从小到大都是在家暴中度过的。
在现代,他或许可以报警, 或许可以到成年便离家,也或许可以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大学从此不回去。
可那是大昭,那是古代。
沈显无法逃离,也没有人替他伸张正义。】
“尚书,我们竟不知……”
又是户部左侍郎。
窥着沈显匿于晦暗中不明的神色,他轻轻开口,有些迟疑。而沈显闭了闭眼,平静道:“不必这样看我。”
“天幕的故事多为虚妄,即使为真,也早已过去。”
沈显看向户部左侍郎,唇边不知何时又带起了平和的笑:“我已是户部尚书,无人会这般对我。不必怜惜我,也不必同情我,只是故事而已。”
“不是吗。”
户部左侍郎:“……”
户部左侍郎一时哑然,他其实觉得这不是故事。
他曾听闻过,当今户部尚书考入朝中时,曾被赞不愧是大儒之子。可未过多久就传出谣言,所谓大儒之子,早已与大儒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哪怕太祖皇帝桀骜,本朝依旧以儒学治国。生恩养恩皆难负,究竟是怎样的仇怨,才会恩断义绝呢?
【很痛苦吗?很痛苦吧。
被本该最亲近的人殴打,被本该最亲近的人辱骂。熟悉你的人最知道戳你哪里最痛,也知道怎样说你最伤人心。语言暴力,肢体暴力,沈显在这样无边的暴力中挣扎苟存。
直到那一日。他身上的伤,被李怀瑾发现了。】
【李怀瑾很惊讶他身上的伤,毕竟除非伤的重了,沈显平日里都像个没事人。哪怕被打的有些一瘸一拐,沈显也会说是自己贪玩摔了——即使他并不是贪玩的性格。
亲亲相隐。
哪怕并不适用在这里,沈显也在遮掩父亲的罪行。
这是为人子的本能。
可看着袖口下露出的痕迹,李怀瑾一下就红了眼。他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孩子,也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君王。他轻轻摸了摸那几道伤,红肿的痕迹似乎将指尖也烧的火辣辣的。
他问沈显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上药。】
【沈显说,已经不痛了,上过药了。】
李怀瑾忽然笑了一声。
天幕还真是有趣。这些事发生过吗?似乎是发生过的。但自它口中说出,却又怎么都与现世不匹。
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人。而哪怕他发现沈显的伤,也仅仅只会问几句,并不会因此而落泪。即使现在的李怀瑾知道,这样的反应的确会更触动人心——但尚且只有七岁的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好人。
“……”
……陛下。
周遭愈发静了。
指尖再度刺入掌心,沈显凝视着天幕,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回了旧时。
陛下那时,为他而红了眼吗?
彼时的沈显满心都是慌乱,对于自己没有藏好伤,对于自己将家中难堪暴露出来的慌乱。毕竟他与陛下相识不久,还没有倾诉过任何事,自也无法确定陛下的反应,是会怜惜他,还是像亲人一样讥讽他。他不敢去看陛下,只无措地反握住陛下的手,想要捂住陛下的眼。
“别看……”
躲开探来的手,凝视着衣袖下的痕迹良久,陛下看向了他。
“哥哥,很痛吗?”
鎏金色的眸子明亮,沈显的眼中只有那双眼,全然不记得孩童有没有为他红了眼眶。
而望着那双太阳般明亮的眼,沈显只觉得自惭形秽。
“……不痛。”他抽出手臂,理好衣袖,又轻轻抱了抱那个孩童:“谢谢殿下关心。一点都不痛,已经过去好久了。”
说着,他又自己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你瞧,一点都不痛了。”
可陛下还是只静静看着他。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一切谎言,但陛下却没有说,只问:“那我给哥哥上药,好不好?”
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便让人怜惜的孩童。
沈显难以拒绝。
【可是李怀瑾不信。】
【或许是本朝官吏编撰成书,《昭文故事》中的李怀瑾真的是天使,是灵珠。
他没有追问,只带着沈显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又亲自挽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替沈显上好了药。而上好药后,李怀瑾又凑近,轻吹了吹。
微凉的风划过药膏,丝丝缕缕的凉意引得沈显本能挺直脊背。而他看着李怀瑾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
“娘娘以前同我说,吹一吹,痛就飞走了。”
娘娘是母亲的意思。
提到李怀瑾早逝的母亲,沈显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手忙脚乱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抱住了李怀瑾。】
【“殿下,多谢。”】
沈显的眼睫缓缓颤动。
这番经历是沈显心底的珍宝……如果不是陛下的安抚,他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没有告诉第二人,天知地知,陛下知,他也知。除此之外,哪怕是晋王殿下都不知晓。
……难道,他也参加了《昭文故事》编书?
而李怀瑾微微眯起眼,凝视天幕良久,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李从瑜。
“皇兄——”
见他看来,李从瑜当即开口。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道:“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皇兄会这样说。他有些迟疑:“皇兄,忘了什么?”
李怀瑾放下茶盏,平静到仿佛事不关己:“天幕所言之事,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
……
李怀瑾的确忘了。
他和沈显曾经的交集,终止在八岁时。八岁后,父皇就不再用沈先生教导他们。也是因此,哪怕知晓沈显是故人,他也不算关注沈显。
而他记忆再如何出众,也不会桩桩件件小事都记得,何况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李怀瑾能记得沈显,记得沈显的兄长,与沈显的家事,已经是难得。
那段记忆太久太久,沈显又不是顾何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他忘却,也并不意外。
可李从瑜显然没想到。
“皇兄怎么会忘记?”李从瑜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