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101)
扎克位于阔涟草原外围,攻至扎克,几乎就是攻入了红狄的心脏。
已经不能再等了。
这场大战打了太久太久,并不是像汉人攻北狄般迅速。以至于红狄王常有错觉,认为只要拖的够久,自己便可以战胜。而那个频频败退,失去国土,失去臣民的,并不是他。
大半国土落入敌手,红狄王虽还顶着红狄王的名头,占据着阔涟草原。但实际上掌握着红狄的人,早已变成了薄迁。
枯老的身体颤抖着,红狄王想要撑着身子站起,却几次跌落在椅子上。
“……”
红狄王缓缓垂首,看向自己的双腿,仿若枯木般的手抚上锦衣华服。虽然一向锦衣玉食,但自然衰老的手却仍有些粗粝,令丝绸发出难言的声响。
……他已经老了。
红狄王从未如此清晰的认知到,他已经老了。
可是再老又能如何呢,红狄王还想活,还想再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可当下,他却只能看着悬在脖颈上的剑缓缓落下,却无法做任何事阻止。红狄王近乎绝望,但比起愤怒,比起质问,比起声嘶力竭地去发泄情绪,红狄王当下只有一个念头。
——逃。
他要逃,他要逃到白狄去,逃到远方去,逃到薄迁的兵马踏不到的地方去。
他要活下去!他还不想死!他想再活一万年!
剧烈的情绪在心中激荡,撞的红狄王摇摇欲坠。他死死掐住扶手,咬紧牙关,从唇中挤出了几个字。
“……来人!”
……
短短一日时间,红狄王就收拾好了行囊。
战败溃逃的经历实在不少,红狄王对此已得心应手,甚至比他安然十余年的儿女还要熟练。
这次无法再送出质子,换取和平。红狄王也依旧不打算带上妃嫔,甚至不打算带上全部的子嗣。
他任由他的子嗣与母亲执手相看泪眼,却无动于衷。甚至在看到那一双双红肿的泪眼时,还有几分隐隐的恼怒。
“若陪着孤委屈了你们,你们也不必陪,留下来便是。”
留下来,与你们的母亲一起等死便是。
此言一出,下首原本还在小声啜泣的十王子不敢再哭。
目光短暂定格在十王子身上,又厌恶地移开。红狄王的视线冷冷划过那几位因并未被带走而隐含不甘王子公主,最终看向了同样留驻海兰尔的大王子,隗邳。
“隗邳留下。”红狄王缓缓开口:“你们,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内只剩下两人——自从薄迁率大军打入红狄腹地,红狄王就不敢留侍从近身侍奉,更不敢再见诸位大将。只怕自己如隋炀帝,被对此战有怨气的叛军割了头颅,献给薄迁。
“邳儿,上前来。”
沙哑的声音响起,红狄王向隗邳伸出了手,隗邳却并未如他所愿。
仿若脚下生了根,也仿若被钉死在大殿中的圆柱。隗邳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开口都未开口。
“邳儿,你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红狄王凝视他良久,似有些不满,却又无法说些什么,终只落下手,开口道:“父王会留你驻守海兰尔,是因信任你。邳儿,你定不会辜负父王。”
隗邳神情一变不变,只有唇角微微勾起,带起了几分讥诮。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和红狄王说,却因身份,无法吐出分毫。
红狄王无法看清隗邳的神情,却也能察觉到他的抗拒与不愿。终,他只能缓缓叹息:“邳儿,父王已经老了,你其余的兄弟也没几个能顶事的,父王……只有你了。”
“这天下是父王的,也是你的。邳儿,父王知晓你还年轻。若你守不住也无妨,你身后还有父王,还有白狄王,我们都会帮你。”
隗邳垂着首,忽闻此言,他的眉梢难以遏制地动了动。
多少次了?
朝政并不好处理,而他辅政多少年,红狄王就多少次给他找了一堆麻烦,随即以太子之位为诱饵,引诱他亲自或派人去平复那些麻烦。
可至今十余年,他依旧只是特勤,而不是太子。
红狄王的许诺,没有一次成真。
可那又能如何呢。
自古只有兄终弟及,没有弟终兄及。红狄王在,他尚且有可能继承王位,若换了薄迁,他当真没有半分机会。
“……是。”
……
启程,定在深夜。
夜色早已浓郁,送走了隗邳,红狄王也该离开宫室。但或许是太平了太久,在王庭安顿了太久。此时,红狄王缓缓摩挲着金扶手,心中却有几分难言的不舍。
“……”
长长的叹息散在风中,红狄王终要起身。
而此时,清脆的叩门声却响起。
“父王。”
月光洒在满地狼藉的殿外,一具具无法瞑目的尸体倒在地上。
逆着光,隗雒含笑的声音响起。
“儿臣,来为您饯行了。”
第72章 生死
浓郁的夜色笼罩四野。
马蹄踏起了尘土,高大的身影同马奔袭,月映照着刀剑,刀剑映着压抑的眉眼,血气从银甲上渗出,轰轰烈烈的大军几乎要踏平海兰尔。
纵马过长街,行至王宫门前,守将拔刀厉声。
“来者何人?!”
薄迁挽弓搭箭,冷冷开口。
“本将薄迁,还不速速开宫门投降!”
话音未落,箭便射出,正中守将左眼。
“随我冲锋!杀——”
……
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落地。西风卷着血腥与喊杀声,飘入了王庭。
可王庭内也一片狼藉。
煌煌宫室早已泛起了血色,血腥气令人作呕,弥漫在红狄王的鼻尖。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尸体在殿外层层叠叠,几乎要堆成小山。那些都曾是他的宫侍,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近身侍奉红狄王。而此时,他们却面目全非,了无生机地倒在地上。
“哒、哒。”
粘稠的血发出湿漉漉的声音。隗雒提着剑,缓步行至红狄王身前。
“父王你听,好吵啊。”
他侧了侧首,听着遥远的痛呼嘶吼,对着红狄王轻轻道。
这似乎只是寻常人家父子间普通的问候,但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却又无人会将这当做普通问候。
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令红狄王面色惨白。颤巍巍地举起手,他的目光短暂定格在不沾丝毫血气的剑上,又看向隗雒:“逆子!逆子!孤就知道——”
隗雒微微一笑:“父王,其实儿臣不想杀你。”
空荡荡的袖管随脚步而动,完好的手臂提起剑,正对红狄王的脖颈。隗雒只需上前一步,剑尖便戳上了红狄王的皮肉,手腕微动,便划出一道清浅的血痕。
清浅的血线映在剑身,死亡从未离红狄王这么近过。红狄王瞬间屏住呼吸,难掩惊惧地看向长剑。
而隗雒慢悠悠开口:“儿臣,只不过是想讨一个功勋罢了。”
他俯下身,轻笑着道:“隗邳已经死了,父王不必再想其他,也不会有人来救父王。既如此,敢问父王是想自己和我走,还是我命人,押着父王走?”
……
血战。
当真是血战。
沐血激战,奋勇杀敌。一把大刀被隗殷舞得虎虎生风,硬是杀出了一条通往王庭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