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98)
隗殷知晓他的父王并不爱他。或者说,至今他也不知他的父王究竟爱哪位子嗣。
若说爱隗邳,隗邳辅政多年也没成为太子。若说爱隗雒,隗雒残废后立即失权。若说爱隗纪,隗纪却要为隗恒让路。若说爱隗恒,却能将人生生逼到谋反……
隗殷想,大抵只有他父王己身,才能入他父王的眼,成为被他父王珍重的人。
至于旁人,不过是衣履,随时可以褪去罢了。
但知晓这些,并不代表隗殷明白他们的父王并不在意他们。毕竟衣履也有合心意的衣履,会被保护的衣履。隗殷是红狄王的子嗣,在他看来,纵使很少,他与他的胞弟总归也能得到一些注视。
只是他从未想过,那几分注视,当真是将他们当做了物件。顺心时把玩一番,不顺心时就弃之不顾,甚至直接摔碎的物件。
隗殷从不敢想,更从不会想,他的父王会亲自毒害子嗣。
可偏偏,偏偏——
隗殷咬紧牙关,心神震颤。
纵使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但对于隗殷而言,只有隗朔是他的兄弟,其余不过是顶着相同姓氏的生人。
只有隗朔是隗殷重要的人,乃至是隗殷的心肝脾肺。纵使隗殷总是羞于言此,但在隗殷看来,隗朔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与他一样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也相当于另一个他。
隗朔不善武,他就会无条件的保护隗朔。而他不善文,隗朔就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找机会,助他步步高升。
于隗殷而言,隗朔是世间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有任何人想要伤害隗朔,隗殷都会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保护他的弟弟。
可若是他的父王想要杀死隗朔呢?
若是他的父王想要如杀死隗纪,杀死隗雒,杀死他一般——杀死隗朔呢。
隗殷不敢想。
……
隗朔的身体从未这么差过。
昏暗的寝殿内,仅有床榻上躺着一个单薄的人。
高热之下,思绪彻底混沌。隗朔已经不清醒很久了。
他的父王说,那碗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可偏偏,隗朔对其中一味药反应分外激烈,服下汤药后不久便全身起了红疹,随即喉咙红肿,发起了高热。
医师说他的肺也肿了,如果不快些寻找到平复的方法,他一定会死在这碗汤药下。
“不行……”隗朔的唇颤抖着:“兄长……不行……”
隗朔知晓,若是他死了,隗殷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随着隗殷得知他病重,隗朔也在最后清明的时间给隗殷写去了信,在信中报了安,让隗殷奋勇杀敌,莫要牵挂他。
却全无成效。
隗殷的确奋勇杀敌,却无法不牵挂他,直到被俘。
“……你什么意思。”
鲜血再次自唇边滚落,隗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束缚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揪住薄迁的衣领,质问他逼问他:“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不顾孝道亲缘,如你一般对我的父王刀剑相向吗?!”
隗殷声色俱厉:“你是不孝逆子,你也要我做不孝逆子吗?!”
“隗恒,你自己为了一己私欲起兵谋逆。就要我也随你一起,背叛我的父王吗!”隗殷怒喊:“起兵后你可曾想过父王,可曾想过自己,可曾想过兵败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他近乎目眦欲裂,可薄迁却依旧平静。
“战败我便自尽。”
薄迁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意味,诉说着自己或许会有的人生。
“你不是也是这样做的吗?”
平淡的声音无波无澜,却令隗殷愈发愤怒:“你既然知晓,又为何要拦着我?!大丈夫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合该自尽,向父王赎罪!”
“你自杀,他只会认为你是畏罪。”
薄迁冷冷打碎了隗殷的妄念。
“他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悲伤,也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怜惜,更不会觉得你是为了他死——”薄迁微微颔首:“他只会认为你死的好,认为你这样不堪一击的人不配做他的子嗣。认为你是畏罪自杀,为了逃脱他即将给你降下的罪名。”
隗殷颤抖着。
平心而论,隗殷与他的父王并不相熟。他与他父王唯一有过的,仅属于他们父子二人的时间,就是出征前他自请领兵,他父王拉着他的手父慈子孝,却又问他名讳的那段时间。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隗殷听到自己在怒吼。
“闭嘴——”
他听到自己在发狂。
“你一个自南人手下长大的质子!懂什么父王!”隗殷恶狠狠道:“你不过就是以自己卑劣的想法,去揣测父王罢了!”
薄迁莫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但他没有深思。他只道:“可是你死了,你还有你的同胞兄弟,我的六兄。他会将一切对你的怪罪落到他身上,他会不留余力地责怪他责备他怨恨他。”
“直到他也死去。”
隗殷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王是这样的败类,但隗朔重病的事实赤裸裸的摆在了他面前。
他的理智告诉他,薄迁在王庭的时间很短,薄迁是没有能力买通下人给王子下药的。他的情感又告诉他,父王怎么会对自己的子嗣下药,父王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子嗣,父王怎么会亲手送他的孩子去死。
怎么可以?怎么会?
“闭嘴——”
隗殷仿若困兽,在椅子上挣扎着。
“闭嘴!我叫你闭嘴!”
“父王仁慈,隗朔必定会长命百岁,平安康健!只有你这个谋逆之臣,只有你这个不承认自己罪行的谋逆之臣,才会被长生天诅咒!”
薄迁对此毫无反应,只冷静地看着隗殷发疯,直到他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缓缓停住了动作,像是一具木偶,愣愣坐在椅子上。
欲语泪先流。
第70章 大战
“……所以,薄迁俘虏了隗殷,并让其为他所用?”
晏还明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许止垂眸:“不尽然。”
晏还明似顿了顿,而许止道:“顾仲缘传回消息时,并未告知属下隗殷的选择。”
晏还明:“……”
晏还明反问:“你觉得他会选择死?”
许止沉默片刻,否认了:“属下以为不会。”
晏还明扬眉,没有再接话。许止似乎也发觉自己的话语有些矛盾,又默了默,才道:“但,属下以为,隗殷就算站在公子身边,也是因红狄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属下认为,隗殷不会心甘情愿的辅佐公子。”
“是不是心甘情愿,有那么重要吗?”
晏还明似乎笑了笑。
看着许止的眼睛,他轻轻开口:“哪怕是不情不愿的辅佐,只要能压住,也是能用得的。”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为了继任之君的位置,杀死自己手下好用的臣子。为君者本就该杀伐果断,他不是软弱的孩子……就算用不得,隗殷也绝不会生还。”
微微笑着,晏还明的声音清润:“有些东西,一向该是能者得之。隗殷并非能者,他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什么能力服众。难道靠他的弟弟吗?”
“纵使他的胞弟愿意,北狄的王臣们会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