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50)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侠。而反派,则是一位名叫席归暗的大奸臣。在说书先生口中,他无恶不作:因笃信神佛,所以用童男童女炼丹;因傀儡帝欲与之抗衡,所以直接下毒毒杀皇帝,嫁祸太后……桩桩件件,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薄迁对故事一贯没什么兴趣。
但牵马过长街,薄迁却越听越觉得熟悉。
旁的不说,这大奸臣席归暗的名姓就有些古怪。更遑论口蜜腹剑,谈笑风生间取人性命,弹指一挥间灭人满门的性情及作风……当真是与他曾在宫中听闻的晏还明像了个十成十。
薄迁微蹙着眉,思索着这怪异的相似。
席归暗,席归暗……
晏还明?
骤然想通其中关窍。薄迁攥紧缰绳,猛地看向那说书先生。
可他牵着马,无声无息间已经走出去了好远。当下又是闹市区,说书先生早已淹没在了人群之间。只留声音,远远地传到他耳中。
晏还明微微扬眉:“所以,你也给这本书的权臣取了这个名字?”
薄迁一愣,缓缓颔首,又低声道:“大人本就如此。”
恭维晏还明听多了,并未放在心上。哼笑一声,他漫不经心。
“还真是屡禁不止啊……”
大魏民风开放,小说流行,不少贫苦的书生都会写书卖钱。
而身为前朝酷吏,当朝首辅,晏还明几乎是书生们笔下钦点的反派。他或是在故事里大杀四方,或是在故事里食人血肉,或是在故事里霍乱朝纲,更有甚者写他以色侍人。
晏还明并不想大兴文字狱。
书生对他不满,这没什么。对他不满的人多了,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资格走到他面前,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资格和他说自己的理想与报复,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能力左右到他本身。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乎?
先帝曾经很在乎。甚至查处过编排晏还明和他,说晏还明靠皮囊讨好他上位的书生。只可惜适得其反,那些书生被落狱后,其他的执笔者更为愤怒,对着先帝和晏还明大骂特骂,又写了不少他二人的香艳故事,把太子都带歪了一时。
认清禁不掉,晏还明上位后便也不关心此事。
身为内阁首辅,需要晏还明留意的事太多了,不过是那些久试不第的书生又编了些故事。既不是用的他本名,也没人敢宣扬到他面前,他也没必要分心思去处理。
他总不能把书生全杀了。
文字狱是最蠢的处理方式,晏还明不会选择。
他慢条斯理地决定让许止回来处理这事,便不再放心上。但看着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薄迁。意识到他想法的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必这么在乎。”
挑起薄迁的下巴,端详着那双浓重的黑眼圈,晏还明轻轻叹息:“既知世人愚昧,又何必与其计较?”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说一万遍也不会变成真的。他们还说我吃人,好孩子。”
晏还明逼近薄迁的面庞,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会吃掉你吗?”
……
薄迁红着耳朵离去了。
又翻了翻手中的书册,薄迁写的故事哗啦啦响。晏还明低笑一声,抬眸看向安鹊:“他是不是有些太闲了?”
安鹊沉默着,没有回答。晏还明倒也不需要回答,自顾自道:“我再给他寻几个先生,如何?”
可薄迁的先生没有那么好找,晏还明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薄迁的身份。那双眼睛太夺目,也太麻烦了。
轻叹了口气,晏还明面不改色地给薄迁加了课业,又悄无声息地在课业中夹杂了惩罚,并决定接下来几月都不再亲自去见薄迁。
初归京的那段时日,晏还明有些太忙了,并没有心思顾及薄迁。
当下薄迁自己来到他面前,到是让他想了起来,自己似乎忘记惩戒薄迁擅自离府的事情。不过,晏还明并不打算严惩。薄迁虽违逆了他的命令,但本心不坏。只是这种事,有一便常常有二。
虽不至于严惩,却也不能不惩。
于是,晏还明便定下了让薄迁抄写一千遍论语,也算好好教教他尊师重道。
至于那本故事,晏还明细细看过,确认文笔不错后便递到了手下书肆。
晏还明其实很清楚名声好坏的影响,只是自郭世杰一事后,晏还明才会偶尔维护一下自己的声名。他一直不算特别在意自己是恶名还是美名,毕竟曾为酷吏时,他已经将名声毁了个一干二净。但既然有机会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身为故事主角席归暗的原型,晏还明本人毫不介怀薄迁用了他的身份。
只可惜,大抵是席归暗的传统形象深入人心,这本书倒是没溅出什么水花。甚至作者还被书生痛斥背叛了他们,做晏还明的执笔者,替晏还明宣扬他的仁善,当真是让天下读书人为之蒙羞!
……
今年的冬来的有些早。十月末,便下了第一场雪。
墨色狐裘上挂着轻飘飘的白雪,晏还明摘下兜帽,踏入了文渊阁。
过了金秋,各地的税收就要陆陆续续的送到京城。而往往在初冬,户部要开始计算今年的税收,上报给内阁。再由内阁核查,汇报给陛下。
文渊阁内阁臣不多,仅有四五人。
原本该更多些,但自先帝驾崩前的那事后,便定额在了四五人。
不比太宗皇帝建立内阁之初,大魏当下的阁臣,多是身兼数职的重臣。如在林奉告老还乡后升任阁臣的户部尚书刘著,就是武英殿大学士。
税收之事,户部是少不得的。晏还明踏入文渊阁时,一众户部官员正拨弄着祘盘,而刘著正和东阁大学士赵培君吵的不可开交。
“你个匹夫!你敢说这税收无误?”
“竖子敢尔!乃公只问你是有眼疾还是头疾!这如何有误!”
“刘著小儿!”
“赵砌小儿!”
古往今来,文臣吵架从不体面,例如此时的刘赵二人就正要揪对方的胡子和头发。在一众祘盘声中,晏还明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将要动手的二人。
“刘阁老,赵阁老。”
晏还明挂着笑,来到他们身旁:“我听闻,户部已将税收整合完毕。那当下这是……”
刘著理了理帽子,遮住自己有些荒凉的头顶,冷哼一声:“赵阁老说,户部核验的税收有误。我让他指出,他却指了个无误的地方硬说错处。这下好了,户部陪着他核验!”
赵培君捋了捋自己的美髯,冷嗤:“无误?刘阁老还真是敢夸夸其谈。若河东布政司的税务无误,我便将祘盘吃下去,可好啊。”
刘著当即:“有何不可?我等着赵阁老吃祘盘。”
赵培君冷笑:“等?那刘阁老怕是等到天荒地老,都等不到我吃祘盘喽!”
晏还明并未理会再度开始争吵起的二人。而是取起了案上的册子,开始查看今年的税收。户部已整合好的消息算得上明了,晏还明一目十行,却仅仅在第一页时,就将目光定格在某一串数字上。
“刘阁老。”
晏还明叩了叩桌案。
清脆的声音又打断了争吵,刘著忙看向晏还明。将册子落到桌上,推到刘著面前,晏还明指着那串数字:“东鲁今年税收二十八万石?”
刘著缓缓颔首:“或许是丰年。今年东鲁的粮产,的确多些。”
不,大抵不是丰年的缘故。
晏还明垂眼看着那行数字,向后翻到了东鲁各地的税收,在心底轻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