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96)
纵使知晓,做了这个孩子的师长便相当于攀上了晏还明,但教一个听不见的孩子说话,到底不是件易事。在多数人看来甚至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意味,因此并无几人请缨。
汲恕却不是其中之一。
自从与晏还明一同救灾后,在最初对晏还明百般猜忌的侍御史汲恕不仅认定晏还明是被误解的忠臣贤臣,还在朝臣百般不解万般困惑的目光下,坚定地成了晏还明的拥趸。
这倒不是件坏事。
晏还明从不会主动结党营私。但若有朝臣向他靠近,或想为他做成什么事,他也不会拒绝。
何况如那时,汲恕便毛遂自荐,自请来做阿峦的师长。
汲恕的确是一位好师长。
他是探花出身,虽不至连中三元,却也天赋异禀。晏还明需要他教阿峦说话,汲恕却不仅如此。他还教阿峦诗词歌赋,数算典籍。
也是因此,阿峦几乎每日都被汲恕带着上课,一旬仅有一日休沐。而那一日,阿峦往往都在盼着晏还明。
“罢了。”
随手翻阅了几页,想起今日恰逢阿峦休沐的晏还明抬眸看向圆日。远处的山峦交叠,微微启唇,吐出的白雾朦胧。
晏还明将诗集收入袖中,徐徐起身。
“去见见那孩子吧。”
……
死寂的冬尚未彻底过去,早春还是有些冷。
白雪堆在竹林里,像是一座座坟包,葬送了枯枝烂叶。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早早起床,早早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阿峦依旧在小院里翘首以盼,盼着晏还明今日会来寻他。
他已经太久没见到晏还明了。
具体有多久呢,阿峦想了想,似有三十几个月亮升起又落下那么久。
阿峦很想念,很想念晏还明。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见不到晏还明,就总是梦到晏还明,也总是盼着别人如崔先生般,替他带来晏还明。但那些侍从总是告诉他晏还明很忙,告诉他要体谅晏还明的辛苦。
辛苦……
阿峦想,自己曾经在戏楼跑腿时就很辛苦。那段时日自己最想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好好吃一顿饱饭。既如此,晏还明可有好好睡一觉,可有好好吃一顿饱饭?
想着想着,阿峦又有些愁眉苦脸了。
他虽没与晏还明一同歇息过,但却与晏还明一起吃过饭。晏还明吃的比他还要少,像小猫的食量,到底能不能吃饱呢?
早春的天气回暖些许,衬得烧着暖炉的屋子有些太热了,何况阿峦一直很不适应燥热的暖炉。于是板着小脸的阿峦坐在了屋外台阶上,闷头想着。
他想着晏还明的身体,想着晏还明的人,又想着许许多多和晏还明相关的事。
而或许是所思有所见,当再度抬起头时,阿峦看到远处竹林间立了一个分外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面庞。
“——!”
日光晃了眼,阿峦猛地站起身。
……
就像豢养小动物时,总是习惯看它们玩闹的模样般。
晏还明养这些孩子时,也总是习惯在远处远远望着他们。
每当这时,晏还明都会将自己视作局外人。他似乎并不是这些孩子的养育者,而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过客,注视着这些孩子们的人生,看着他们在自己并未参与的时间里,是怎样活着的。
晏还明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特别是在孩子忽然发现他时,那又惊又喜的神情。
阿峦跑的很快。
只是出乎晏还明的意料,猛地跳起的阿峦却并不是向他跑来,而是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略顿了顿,晏还明还是笑了,只是有些无奈。他理了理身上大氅,刚要向阿峦的小院走去,便见阿峦又捧着一样物什,噔噔噔的跑了出来。
“大人!”
阿峦的声音还是很尖锐。
他一直奔到了晏还明身前,小脸似乎因为兴奋而有些涨红。阿峦拉住晏还明的手,将手中物塞到晏还明手里:“给!”
近乎强硬的动作,令手中落了个沉甸甸的汤婆子。晏还明微微一怔,唇边却笑意不变,他垂眸注视片刻汤婆子,又抬眸看向阿峦:“好孩子,你回去是为了替我取这个吗?”
阿峦重重点头。
晏还明抬手,轻抚了抚阿峦的脸颊。
“好孩子。”
汤婆子是热的,将冰冷的指尖也染上了几分活人应有的温度。
“只是你方才怎在屋外坐着,天这般冷,也不怕着了凉。”
微垂着眉眼,晏还明的话语似有些责怪,但温和的笑蓄在唇边,又怎么都让人提不起心。阿峦轻轻揪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我在等、大人!”
汲恕确实是一位分外耐心的好师长。
在他的教导下,阿峦已会说很多字,也放弃了唤晏还明爹娘。只是他依旧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因此不知晓自己究竟有没有将话说出口,声音便难免有些尖锐。
不过倒也无妨。
这些都是能慢慢纠正的,当下的阿峦只要会说话便可以了。
“日后不要如此了。”几月过去,阿峦又长高了许多,已经到了晏还明的鼻尖,恰好能看清晏还明的唇。他看到晏还明说:“好孩子,身子最要紧。当下还只是早春,天还冷着,你要顾忌身体,不要随便坐在地上,也不要穿的这么单薄,坐在风里,是不是?”
阿峦重重点头。
温热的指尖理了理阿峦的衣襟,晏还明弯了弯唇角,握住他的手。
“走吧。”
一手捧着汤婆子,一手牵着阿峦,晏还明与阿峦回到了小屋。
阿峦的小屋很典雅。
许是为衬不远处的大片竹林,小院内里的装饰都由竹子制成,白雪未融,却融化了竹香。清浅的香气萦绕,令人心旷神怡。
“好孩子,你都学会读哪些字了?”
只是于阿峦而言,刚迈入屋子,迎面而来的便是沉闷的热浪。他不自觉屏住一瞬呼吸,却又不忘时时刻刻抬眸去看晏还明,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很、多!”
窥到晏还明的口型,阿峦咬字干脆地开口:“先生说、我学的、很快!”
晏还明又笑了笑:“好孩子,真棒。”
他拉着阿峦坐到竹椅上,温声问了几句课业的事,见阿峦一一答上来,晏还明唇边的笑意更深。
“真是好孩子。”他轻轻叹道,又问着:“阿峦可还喜欢李长吉?”
阿峦又一次重重点头:“嗯!”
李贺字长吉,阿峦最喜欢他的诗。
“那好。”
沉甸甸的汤婆子落到案上,晏还明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本李贺诗集,递到了阿峦手中:“汲先生说你学的很好。这是奖励你的,好孩子。”
……
和烦琐的政务比起来,陪孩子玩闹无疑是有趣的。
但有趣的光阴总是那般短暂。红日还未西沉,不过三刻钟后,并未与晏还明一同而来的安鹊便叩响了阿峦的屋门。
“大人,许中郎将来报。”
原本正在听阿峦读诗的晏还明抬眸,看向屋门。而察觉到晏还明视线偏移的阿峦声音也一顿,猛地看向了屋外。
“知道了。”
晏还明并未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句,便看向一旁紧紧攥着书页,凝视着屋门的阿峦。
阿峦不知在想些什么。而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唤回视线,晏还明温声笑道:“好孩子,我还有事要忙。这本诗集你先读着,若都背会了,与我说,还有新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