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26)
晏还明轻笑一声:“胆大包天?的确是胆大包天。今日放任子嗣去偷去抢,明日就能放任子嗣去做山匪,烧杀抢掠。真是可笑……王公贵族,都不见得有这般嚣张。”
顺天府的王公贵族都在晏还明的压制下老老实实。莫说是晴天白日之下做恶事,就连睡觉都提心吊胆,生怕晏还明又提刀把他们给砍了。
所以真论起来,这些王公贵族还当真没有郭家子过的自在潇洒。
回忆着安鹊转达的话语,晏还明忽地想起什么,看向安鹊。
“不过,那位郭家三小姐……你可有听闻?”
崔故说,郭文琛偶尔会抱怨她的三姊,郭文璠。说她不仅吃斋念佛,常年闭门不出,还性子孤僻,常常因为一些小事而暴怒,郭文琛经常被她责骂。
安鹊否认:“并无。”
白莲教之事草草收场,晏还明很难不将吃斋念佛的郭三小姐与白莲教联系在一起。但这份联系也颇为草率,他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指尖,终是缓缓开口:“让崔故多留心这位郭三小姐。”
……
“阿兄。”
四周烛火幽幽,狰狞的神像藏匿在晦暗间。层层叠叠的纱幔垂落,低眉敛目的菩萨端坐于中央。少女一袭素白道袍,手持竹柄浮尘,垂眸静立在菩萨身侧,仿若传说中的童女。
“文璠,如何了。”
郭世济缓步上前,站定于郭文璠身侧。郭文璠回眸看了看菩萨像,神色依旧淡漠:“未成。”
“非一日之功。”郭世济笑了笑:“你也不必着急。”
郭文璠微微颔首,并未再言语。而郭世济撩起菩萨前的帷幔,漫不经心:“郭七带的那群刺客全军覆没,还被抓了活口。近日蓬莱要乱起来了。”
“……”郭文璠顿了顿:“我知道了,阿兄。”
郭世济颔首道:“你知道就好。晏还明还在东鲁搜查白莲教教主,阿兄有意将你送去外祖家。虽然顺天府就在晏还明眼皮下,但最危险的地方未尝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你大兄也落在晏还明手中,生死不知,你若去了顺天府,郭家也算又有了只眼睛。”
“大兄无事。”
郭文璠笃定,却又道:“若阿兄需要我去,我会去。”
她身处何方都无所谓。但晏还明……若是可以,她真想让晏还明也心甘情愿,献出己身。比起那些乌合之众,真神一定会更喜欢晏还明。
色泽过于浅淡的眸子颤栗着,郭文璠不自觉抿起双唇。
而郭世济弯起眉眼:“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22章 落子
六月的顺天府已经热了起来。
倒算不上酷暑,但难免让人有些焦躁。陶兢一遍遍擦着汗珠,却还是站在门前,翘首以盼。
这是武清,京师外的县城。
陶兢是武清县的儒生,久试不第,却生了张好脸,也因此入赘到陶家做了陶家的赘婿。为表心诚,他在入赘的当年就改了姓,现在在陶家也有了立足之地。例如,陶老爷子的外孙女来顺天府,就是他负责接应。
日上枝头,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陶府前。
陶兢当即上前:“可是东鲁来人?”
车厢内传来冷淡的应声。陶兢也不恼,命人将马车迎入府中。
……
京城,晏府。
垂柳随风荡过河面,荡出潋滟水波,勾的鱼儿想要含住嫩芽。
河畔亭中,二人相对而坐。只看那黑子落下,白子踌躇。
久不见薄迁的晏还明笑看着薄迁,又不知好心还是坏心地提醒了一句:“该落子了。”
薄迁:“……”
薄迁凝视着棋盘,仿佛在看什么罪大恶极的仇人,却又万分珍重地落下一子。
晏还明扬眉:“当真要落这里?”
薄迁一怔,忙又看向棋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子落下,满盘皆输。
薄迁:“………”
薄迁近乎麻木地收回了手。
晏还明:“不重来?”
薄迁摇头:“不悔棋。”
晏还明低笑一声,又给薄迁让了条生路:“那好,继续来吧。”
薄迁抿了抿唇,终是没说出认输的话——纵使晏还明放水放成了海,他也已经连输三局了。
棋局讲究的是你来我往的博弈。这样的碾压于晏还明而言,应当无甚乐趣。但难得见到晏还明,他还是要尽可能的努力,尽可能的让晏还明尽兴。
晏还明的确很尽兴。
棋,的确没什么好玩的。但就像猫戏老鼠,晏还明也逐渐在给薄迁生路,又把薄迁逼入绝路中体会到了难言的乐趣。看着薄迁几度坐立不安,几度抓耳挠腮,又几度目露绝望,当真是有趣极了。
有意思。
晏还明饶有兴味地捻着棋子,等着薄迁慎而又慎的落子。
可在此之前。
“大人。”
安鹊先快步入内,轻轻看了眼薄迁。
“……”
“今日到此为止。”
晏还明将棋子放回棋奁,对着薄迁微微一笑:“回去休息吧。”
不知是否如释重负,薄迁无声吐出一口气,恭敬颔首,起身离去了。
“怎么了。”
骨节分明的五指抚过棋盘,晏还明一颗颗收起棋子,毁掉一塌糊涂的棋局。而安鹊静默良久,才低声道:“武清县来了一位东鲁蓬莱县的女子,姓郭。”
指尖一顿,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郭?”
安鹊颔首:“经金吾卫查验,的确是自蓬莱而来,守门将士也确认了她的文牒,名叫郭璠。”
“武清……”
这个地方在顺天府平平无奇。但与郭家联系在一起,便难免让人多了几分注意。晏还明若有所思:“我记得,郭世杰刚做阁老时,还去武清拜访过他的外祖?”
“是。”安鹊说:“郭世杰的外祖姓陶,是武清县有名的大儒。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出嫁,一个招赘。”
而出嫁的那位便嫁到了蓬莱,三年前过世,是郭世杰的嫡母。
据传闻,郭世杰与他那位嫡母的关系很差,但郭世杰三年前去拜访其父亲时,那位大儒对郭世杰的态度倒是颇佳。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郭世杰已是内阁阁臣,也容不得他恶语相向。
这出身,晏还明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何时听过。放下棋子,他平静道:“即已入城,便先如此吧。”
“莫要打草惊蛇。让金吾卫盯着陶府,有任何异动都及时汇报。”
……
是夜。
四面无窗的小屋里,郭文璠跪坐在软垫上。如血的烛泪滴滴滚落,她阖着眼,手持摇铃,口中念念有词。
从东鲁而来的菩萨像依旧高高在上,悲悯地注视着她。
铃声配着低低的诵经声,让门外窥听的陶兢毛骨悚然。他慌乱地看向妻子陶珠,而陶珠毫不避讳地白了他一眼:“看你怂的!”
她狠狠戳了戳陶兢的眉心,直接夺过陶兢手中的食盒,自己叩响了门。
“文璠啊。”
屋内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陶珠自顾自道:“旅途颠簸,你没用晚膳,是不是胃口不好?父亲忧心你的身子,让姨母来给你送些吃的。我放门外了,记得拿进去啊。”
说着,她将食盒落到地上,也不等郭文璠开门,就摇曳着步伐走了。
陶兢一顿,忙不迭跟上陶珠。
脚步声渐行渐远,郭文璠收回注视着大门的目光,再度开始了诵经。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阖上眼,而是垂着眸子,注视着身前草扎成的人偶。
若是旁人看到那狰狞的人偶,定会惊恐出声。那人偶眉心已被钉上一张纸,俨然一副巫蛊模样,上书三个洒墨大字。
——晏还明。
……
春去夏来,晏还明依旧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