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5)
晏还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些话,而是开门见山道:“闻左都督,陛下准了陆将军今年归京述职。”
“只是……听闻陆将军此次述职,是欲告老?”
闻嵩宜一僵:“这……”
这还真是。
镇北将军陆毋是闻嵩宜的少年友人,哪怕如今天各一方,他们私下来信也并不算少。此次陆毋归京述职,一是为了见见十余年未见的妻儿,二则的确是为了告老还乡。
身为文臣,五六十岁正是年华大好,适合去闯、去拼。
但身为武将,五六十岁却是坟头老草,满身病痛,只能告老还乡。
北地天寒地冻。而身为戍边将领,年轻时快马长剑肆意杀敌留下的伤痛日积月累,陆毋的身体早已算不得康健。闻嵩宜自然是希望他告老的,留在京中做个闲散武官——就像他一样。
可此时,晏还明笑着,却看不出什么思绪与情绪。
闻嵩宜摸不透他的想法,也不知他是否希望、是否允许陆毋告老。
“陆将军,的确有这个打算……”
最终,闻嵩宜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晏还明轻轻颔首:“陆将军也上了年纪,终比不上年轻人身强力壮……陆将军身为戍边守将,若因年老体衰出了什么意外也不好。不如留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同样年老体衰的闻嵩宜冷汗涔涔。而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心慌,晏还明含笑抬眸。
“您说呢?”
闻嵩宜僵硬颔首:“晏首辅说的有理……”
顿了顿,想到什么,闻嵩宜又忙问:“只是更换守将一事不小。不知晏首辅可有接替陆老将军的合适人选?也好……让我瞧瞧。”
晏还明微微一笑:“闻左都督觉得,陆将军的长子陆禹,如何呢?”
闻嵩宜讶异抬首。
……
在闻嵩宜心中,接替镇北将军一职最好的人选,自然是陆禹。
陆禹生在京城,长在边疆,刚会走路就在武刀弄棍。十三岁时第一次上战场,就凭一己之力斩杀了七个北狄士兵,堪称天生将才。
但晏还明既然开口,纵使再不情愿,再看不上他所说的人选,闻嵩宜也要看看,甚至接受。
闻嵩宜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晏还明所说的人,却偏偏也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闻嵩宜有些恍惚:“首辅说的是……陆小将军?”
陆禹并没有将军的官职在身,但为了方便,朝中都称其为小将军,也是默认他会接替父亲的官职。
晏还明颔首:“不错。”
“……是不错。”闻嵩宜缓缓道:“陆小将军也是我属意的人选。”
晏还明微微一笑:“看来,我与闻左都督英雄所见略同。”
看着晏还明弯起的唇角,闻嵩宜本能后背一凉,大手不自觉捋上长须。他觉得此事似有问题,又不知何处有问题。
闻嵩宜百思不得解。终只迟疑道:“既如此,晏首辅可需我做什么?”
晏还明笑意更浓:“只是一件小事,需闻左都督帮忙而已。”
……
夕阳西下。
残云吞没晚霞,连一片霞光都不肯露于人前。阴沉沉的天似乎更加晦暗,伴着阵阵冷风,晏还明端起茶盏,对着满桌未动丝毫的饭菜,轻抿了一口。
“大人,若是闻嵩宜说出去了,可要……”
安鹊立于他身后,斟酌着词句。
“他不会说出去的。”
晏还明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陆禹是我的诚意,他也必须回馈给我足够的价值。那件事若只是做不好,都够他喝一壶了。他又如何会说出去呢?”
“何况,不是还有金吾卫吗?”
抬手斟茶,晏还明轻笑一声:“若他真的那么想陪故友,我也不是不能成全。”
……
金吾卫总在夜间出没。
若是哪户人家夜半被叩门,多半就是金吾卫办事。而金吾卫一向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余地,所到之处更是恨不得寸草不生。
三年前,先帝病重之际,金吾卫颇为忙碌,京中更是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如今倒是好了不少,若不是左文磐之事余温未散,就连心里有鬼的也能睡上个安稳觉。
许止却没有顺理成章的闲下来。
身为金吾卫中郎将,莫说是偷闲,许止就连每日三个时辰的睡眠都断断续续,分散的七零八落。
“大人。”
又是十二个时辰未睡。
许止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倦意,甚至连眼下的青黑都窥不到分毫。他似乎在忙碌上天赋异禀,哪怕几乎要脚不沾地,也能抽出时间来见晏还明。
“来了?”
晏还明收起奏章,又取出一份资料放到案上。
“去查查这几个地方。”抬眸看向许止,晏还明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亲自去,派你的手下就可以。”
许止颔首,上前取过资料。
“对了。”
晏还明道:“你近日太忙了。崔故恰好回来,我就让他去教那孩子文策了。不过武学先生还未有合适的人选,还要劳烦你兼职。”
许止缓缓摇头:“不劳烦。”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晏还明笑了笑,忽然问:“你可要在我这歇歇脚?你看起来,很疲惫。”
许止一怔,目光不自觉飘向屏风——屏风后,有一张小榻。晏还明忙到深夜时,偶尔会在那里睡下。
许止曾经也睡过这张榻。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意识到自己会在哪里歇脚,许止沉吟片刻,矜持道:“好。”
……
很奇怪,或许是习惯了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在别处时,许止往往睡的浅且短。但在晏还明的书房,他却能一觉睡上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对于一位杀手而言,已经是充足的休息。
许止需要休息。
他一板一眼地褪下外衣,端端正正地躺到床榻上,并没有去碰床侧的被子。
晏还明饶有兴致地打量许止片刻,亲自上前,俯身替他拉过了被子。
“盖好,小心风寒。”
独特的冷香骤然逼近,许止呼吸本能一滞。直到看清了晏还明眼中的兴味,才缓缓点头。
“……嗯。”
晏还明似乎很喜欢养孩子。
这点,许止深有体会。
而现在,晏还明似乎也将他当做了被他养着的孩子——还是不会过分倾慕他,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做一些有趣的照顾行为的孩子。
晏还明喜欢养孩子。却不喜欢被孩子依赖,或是喜爱。
他只希望被他养大的孩子敬畏。
许止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只是看着晏还明兴致盎然地为他盖好了被子,又思索片刻,取来一本地方游记。
“要听故事吗?”
许止:“……”
不过,不等许止回答,晏还明就自己放下了游记。
“罢了,讲故事太费口舌,你还是安心睡吧。”
第5章 初雪
象征冬日的初雪,下在了辜月初。
或许云也忍耐了太久,洋洋洒洒的雪花第一次落下,便是鹅毛大雪。白色覆盖了天,覆盖了地,覆盖了河流,覆盖了每一寸目之所及。
秋色被一洗而空。枯木银装素裹,被压弯了枝桠,像是沉默恭敬的送葬人。
薄迁一向是讨厌冬天的。
冬太冷了。风卷着雪扑到身上,打湿单薄的衣物,就会让薄迁一连几日都瑟瑟发抖。他没有什么换洗的衣服,甚至连吃食都是冰冷坚硬的,有时候冻的狠了,一口下去连牙都要崩碎。
那些老太监到了冬日更是惯爱偷奸耍滑,薄迁几次差点因为他们冻死在冬天,更是恨不得这该死的季节永远不要到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
小小的院子,小小的屋里。第一次心平气和面对冬天的薄迁关好门窗,珍惜地点了一个小小的暖炉,在微弱的暖意中继续习着手里厚重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