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75)
陆禹驻守边关已久,杀敌已久,但薄迁却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持起刀枪对人。既然如此,他能领兵从陆禹手中冲锋杀敌,夺走钱粮,又如何不能算是天赋异禀?
自然是天赋异禀。
抬手轻弹刀刃,嗡鸣骤响。隗雒似叹非叹。
“还真是让人期待……他的未来。”
……
小方盘城,战后的秩序井然。
薄迁在自己的营帐里,为伤处缠绕绷带。陆禹的刀法诡谲狡诈,常常能出其不意,薄迁身上被他砍了好几个口子,幸好都无大碍。
来往的士兵在帐外走着,时不时传来痛呼与哀嚎。他们此战损失不多,抢来的辎重也少,只够维持大军十几日的吃喝。薄迁清楚,要是想过个安稳的冬天,过几日便还要打。
同一时刻,玉门关内。
陆禹面无表情地给胳膊上的伤撒着药。草绿色的药粉浸饱血液,杀的伤口火辣辣的。陆禹的神情却近乎漠然,只待伤口被彻底糊住,便缠上纱布。
他已经多久没受过伤了。
隗纪用兵谨慎,先前的主将又是他父亲。陆禹就算上战场,也常常能全身而退。莫说受伤,那些狄人在战场上往往未近他身,就被双刀击溃。
可偏偏今日。
那个用兵轻佻的七王子伤了他,虽大抵只是意外,其自己也未必能发现他被他刺伤,却也让陆禹颇为不爽。
“……啧。”
陆禹裹好伤处,拉下衣袖,活动了下手臂。
确认无大碍后,他走出营帐,召集手下将领去了议事帐。
“对敌之法,该变一变了。”
……
边境大战几乎没有,小战却不断。毕竟是秋季,北狄与肃慎一贯会侵扰大魏的边境,甚至他们还会互相侵扰对方,只为了获得足够多的粮食,度过寒冷的冬天。
因此,玉门关的战报送到京城时,鲜少有人关注。
玉门关的战报,左不过是北狄又犯贱,顺便挨了大魏一顿打。虎父无犬子,有陆禹将军在,北狄定然打不进玉门关。
比起玉门关,其他的关隘一向更值得注意。有北狄王室驻扎的不只是玉门关,而其他的关隘又没有陆禹这般从无败绩的将领。偶尔被北狄人攻入城中,洗劫掠夺,倒更值得朝中警惕,反思。
但今时,晏还明却细细查看了玉门关的战报。
“倒是不错……”
安鹊不知他在说谁,是陆禹还是薄迁。她也没有去窥视战报上的内容,只静立在晏还明身后,目不斜视。
蹙眉凝视片刻,晏还明轻轻放下战报:“竟是比我想的好些……”
薄迁的战况,比晏还明所想的可要好太多了。
虽养大了薄迁,但晏还明对薄迁究竟多有天赋,一向一知半解。他没有耐心去了解这些,也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些,更没有必要去了解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薄迁是一个奇才,一个武学奇才。
不过看这战报,倒是比他想的更奇才些。
不仅作战的兵法优秀,战略得当,甚至自身的天赋也喜人。虽是初次领兵,便对上了陆禹率领的主力军,却也没当场溃败。反而一马当先反杀了几十人,从重围中突出,保全了己身。
首战战绩夺目,但晏还明并不忧虑薄迁会得意忘形,或只成为一位领兵的将军。
北狄远比中原要尚武。武学出众,文才却又不落于人后,薄迁注定会得到红狄王的注视。
红狄王太需要一个这样的子嗣了。自二王子隗雒被陆毋砍了臂膀后,红狄王就怀念起了薄迁。他怀念的真的是薄迁吗?他怀念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妄想中,那个长成他最需要模样的子嗣。
而现在,薄迁真的长成了他期望的模样,最期望的模样。
文武双全,天赋异禀。
谁说,这不是红狄王求来的好儿子呢?
晏还明缓缓摩挲着额角。
这是他赐给红狄王的好孩子。至于这个好孩子心向谁,亲近谁,更想为谁做事,更想做谁的好孩子……不急。
晏还明垂眸看着案上战报。
他很快就会得到结果的。
……
十月初三。
红狄的第二次突袭,战况显然更惨烈了些。
他们死了近八百士卒,不过这也无妨。毕竟北狄人在冬天也常会发起战争,一是为了掠夺粮草,二是为了送手下士卒去死,节省粮草。
但看着一张张鲜活的脸布满血污,再也睁不开眼,薄迁心里还是有一些不舒服。他发觉,自己好像并不能轻而易举地接受死亡。死亡于他而言,并不如其他将领般轻松。
但也没什么不好。
薄迁想。
如果哪一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接受别人去死,那他大抵也不是薄迁了。
垂着眼回到营帐,薄迁却猛然察觉到了另一个气息。他忽地抬起头,却看一个人影立在他的帐中,正端详着他帐中的摆设。
“——!”
薄迁后退一步,摸向腰间佩刀。
只是他还未拔刀出鞘,那人便回眸看来,对他弯唇一笑。
“初次见面,公子。”
汉人模样的青年掸了掸袖口。
“在下名唤仲缘,是首辅派来的谒者。”
第56章 争端
本朝并无谒者。
但春秋战国乃至秦汉时,谒者是国君近侍,负责转达消息。薄迁饱读史书,自然知晓。
“……”绷着下颚,薄迁紧握着刀:“你是大人派来的使者?”
仲缘微笑道:“公子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薄迁警惕未褪:“你说你是大人派来的……那可有信物?”
仲缘颔首,笑意不变。
“自然。”
……
说是信物,但那其实只是一封信。
一封晏还明的亲笔手书。
上面仅印了晏还明的私印,薄迁捧着那张近乎单薄的纸,赤红的印泥像是鲜艳的血,滴在他的眼中,泛起层层涟漪。
信上似乎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冷香,一如晏还明身上独有的气息,令薄迁的头脑愈发清明。他万分认真,万分珍重,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信。信中其实只有寥寥几语,并不长,也仅介绍仲缘是他派去的使者,至于其他,晏还明只道:仲缘会与他说。
“……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小心翼翼地将信按照原有的痕迹叠起,薄迁终于看向了仲缘。
晏还明的亲笔信让薄迁放下了部分警惕,却也不至于彻底卸下戒备,完全信任仲缘。
而仲缘依旧微笑着:“大人很满意公子的举措,也知晓公子正尝试着在红狄站稳脚跟。但有时,公子只靠自己,依旧会举步维艰。”
“遂,大人派我来问过公子,可有何处觉得艰难,可有何处需要大人助力。”
说罢,仲缘笑看着薄迁,静候薄迁的回答。
……助力。
晏还明的,助力。
耳畔尽是杂乱的心跳。指尖颤了颤,薄迁不自觉捏紧了三分信纸。
即使,即使他已经背井离乡,即使他已经来到了小方盘城,即使他已经做了北狄的军士……晏还明也依旧想着他,念着他吗?
薄迁只觉得自己对心脏被大手攥紧,酸酸涩涩。
晏还明对他的信任被彻底摆到了他面前,而晏还明的帮助当然不只会是嘴上说说。
薄迁清楚,若是晏还明助他,他定能在北狄站稳脚跟,定能成为不可忽视的王子乃至继承人。
但……
薄迁低下眼:“多谢大人为我费心,但不必麻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