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33)
痴心妄想。
随着六殿下的太子之位稳固,晏还明开始与祝皇后争权。平心而论,祝皇后的确是比那些朝臣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对手与盟友。但比起不择手段,更不在乎身后名的晏还明,她到底还是太温和了。
这份温和为她争取到了朝臣的支持,却也让她输的一塌糊涂。
最终,晏还明成为了站到最后的赢家。
……
先帝崩于元熙二十六年冬。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一如晏家被灭族的那个冬。
白雪洋洋洒洒,落满了肩头。晏还明携着暖盒,快步迈入了燃着地龙的寝宫。
“陛下。”
他来到床榻边,低眉敛目。
长久的中风下,先帝唯有指尖与眼球能够移动。
那双浑浊的眼转向晏还明。晏还明与他的父亲晏伯霁生的极像,更遑论此时的先帝早已经看不清东西,也已经分不清人了。
“伯霁……”
他的指尖剧烈颤抖着:“是你来接朕了吗……”
晏还明一顿,可先帝的眼中却滚出两行清泪:“伯霁,你恨朕吗?你一定恨朕吧,伯霁……”
当然恨。
忠诚却落得那样的地步,晏伯霁一定恨先帝。
晏还明也不会对先帝毫无芥蒂。
他从未刻意了解过自己家族的事情,因为先帝不喜欢,所以晏还明只收集了陷害晏家的名录。但从先帝与群臣吐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晏还明也能看出晏伯霁是怎样的人。
他和他不一样。
他没有选择,他想要改变命运,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做奸臣,佞臣,恶臣。
但晏伯霁,他是货真价实的直臣忠臣。他忠于孝宗皇帝,也忠于先帝。晏伯霁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谋逆的心思,却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全族只留下了晏还明一人。
晏还明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没有见过除姑母姐姐外的其他亲人。但他有时也会想,他的亲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厌恶他。
可是再失望再厌恶,晏还明也要活下去。
晏还明对他们,可望而不可及。
此时,看着先帝的泪,晏还明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袭白衣,像一尊安安静静的瓷偶。直到先帝恢复平静,认出了他是谁,才俯身自盒中取出了一碗汤药。
“陛下,该吃药了。”
小勺舀起汤药,黄褐色的药液被送入口中。先帝死死抓着晏还明的手,而晏还明的神情依旧恭敬,手下动作也轻柔的彻底。
可先帝还是被呛了好几口,剧烈的咳嗽令他枯老的身体颤抖。
“晏还明……”
晏还明收好瓷勺:“陛下,有何吩咐。”
晏伯霁的脸与晏还明的脸不断交叠,先帝粗喘着气:“……你恨朕吗?”
晏还明垂眸:“陛下于臣,有再造之恩。”
先帝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当天夜里,先帝驾崩。
群臣披麻戴孝,于灵前哭的不能自已,却不知有几人在心底窃笑。
而晏还明扶持的六殿下登上了皇位,成为了新君。他自己则获封内阁首辅,因先帝留下的诏书,成为了钦点的顾命大臣。
在少帝登基的这三年里,晏还明无声无息,几乎彻底掌握了朝堂,也摆脱了必死的命运。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掖庭少年,也不再是仰人鼻息被别人左右着性命的伴读,他彻底握住了自己的命。
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利。
他成为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他晏还明连皇帝的决策都可以否决。
但对面对少帝时,晏还明依旧恭敬,依旧谦卑,依旧温顺,依旧像一只鸟。
哪怕少帝从没有把他当鸟。
少帝很天真,晏还明与祝玉楼将他保护的很好。致使他既然信任晏还明,就会全心全意信晏还明,不会为外人外物外言所左右。
少帝是个好孩子,即使古往今来,权臣的下场依旧很难好看。但晏还明想,只要他活不过少帝,他应是可以得到善终。
善终,一个对晏还明而言,曾无比遥远的愿望。
他曾是罪臣之子,连诞生都是意外。
他曾是掖庭之奴,到了年纪就要被发落。
他曾是酷吏恶臣,为先帝清扫阻碍却全然无法顾忌己身。
但现在,他是内阁首辅。
是执掌朝野上下,立于陛下身侧,拥有披红权利,手握皇帝印玺,说一不二的晏还明。
……
离开高高的红墙金瓦间,马车缓缓驶过小巷,日光洒满青石板路。
清风撩起车帘,晏还明抬眸,又看向天边太阳。
这是十年前的太阳,也是二十七年前的太阳。光阴轮转,岁月变迁。可无论怎么变,太阳始终都高悬于天上,都是这般明亮。
真好啊……
太阳。
第26章 不悦
郭氏牵连出的后事由吏部接手。
几乎整个登州的官吏都要换,吏部近些时日忙的不可开交,就连崔故都焦头烂额。
晏还明这个吏部尚书却意外得闲。
原因无他,只因少帝得知了郭氏子以巫蛊咒晏还明,所以万分忧虑地给晏还明放了假,命他好好休息,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与他说。
晏还明哭笑不得,却还是顺从帝心。
只是习惯了夜以继日的忙碌,空闲的光阴便难免无趣。就连柳沅上门与他寻柳沅的次数都多了许多,更遑论府上的薄迁,隔三差五就会被晏还明传去下棋。
“你倒是进步的快。”
薄迁动了动唇角:“是大人教得好。”
晏还明笑而不语,只再度落下一子,看着薄迁慎重举棋。
棋从清晨下到了正午。
与薄迁一同用了午膳,晏还明便有些倦了,不欲再留他。
将薄迁遣回小院,晏还明斜倚在榻上,翻阅古籍。泛黄的书页被翻来覆去,早已熟记于心的文字一目十行。深觉无趣的晏还明只翻看片刻,便又将书放到一旁。
“大人。”
恰逢此时,门前侍从传来消息,安鹊快步来到晏还明身侧:“李公公来了。”
晏还明抬眸:“嗯?”
李公公是少帝的近前内侍,极少出宫。但若出宫,他便定是奉少帝的命令。只是,李公公前不久刚因少帝之命来看过晏还明,今日又来,晏还明难免有些意外。
指尖划过玉佩,晏还明起身道:“带进来吧。”
“晏首辅。”
随安鹊入内,李公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捧上一盒人参:“这是百年的长白山参。陛下心疼首辅,特命奴婢来为首辅献上此礼,并万万叮嘱首辅莫要太过劳累操持,务必保重己身。”
晏还明拱手:“臣,谢陛下厚爱。”
群臣的礼,晏还明一向拒之门外,但少帝的心意却不能不留。晏还明命安鹊收下了那盒人参,一抬眸,却见李公公正愁眉苦脸。
“李公公。”晏还明轻轻发问:“可是在为何事忧愁?”
“唉……”见晏还明开口,李公公当即道:“奴婢能为何事忧愁,当然是为陛下之事。不知缘何,陛下近日一直闷闷不乐,奴婢、奴婢也不好……”
晏还明:“……”
晏还明一顿,微微笑道:“陛下赠厚礼,我可否入宫向陛下致谢?”
李公公忙不迭道:“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