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92)
这双手实在太冷了,也太苍白了。一年四季,这双手、这个人永远是这么的冷,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冰雪铸成。
“明明夏才刚过去,先生的手怎就这么凉了。”
少帝包着晏还明的手,小声嘟囔。晏还明轻轻抽出手,垂眸看着他,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陛下,是臣生来体寒,与季节无关。多谢陛下关怀。”
抿了抿唇,少帝还想去拉晏还明的手,只是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抬到一半便再度落下。
“……可是。”少帝抬首去看晏还明,问:“太医没为先生看过吗?”
看着少帝因担忧而微微皱起的面庞,晏还明又笑了笑,道:“看过了。但体寒需长久调理,臣只是还没调理好,陛下莫要忧心。”
少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少帝不懂医理药理,不知晏还明说的对不对,便也没再追问晏还明的身体如何。他只暗暗在心中发誓,日后定要让太医好好给晏还明再看看身体,仔细诊治一番。
至少,要将瘦弱的身体养的强壮些,也要把体寒的毛病调理好。
“先生觉得,今日陆将军所言如何?”
今日朝堂上少帝的疑问,大多是晏还明教给少帝的。
得知红狄内乱时,少帝很欢喜。他忙召见晏还明,问晏还明有没有法子彻底覆灭北狄,晏还明却说他只是文臣,不知兵,打仗的事还是要让武将去思索。
少帝便也没强求晏还明给他一个答案,只按照晏还明的要求,在朝堂上问了陆毋。
而陆毋也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
陆毋提议,先等薄迁攻红狄。若能攻下王庭,便在薄迁未稳定朝中局势时起兵,杀其一个措手不及。若薄迁未能攻下王庭,便在其战败后,红狄放松时进攻。
“——若是这般用兵,定能让北狄大败而归!”
白狄远弱于红狄,却共同组成了北狄。只要能覆灭红狄,那国土小且贫瘠的白狄也不过是枯骨一具,只等着人去收敛。
覆灭北狄,是大魏君臣百年如一日的目标。从太祖太宗始,至先帝少帝时,他们皆想着覆灭北狄,还大魏海清河晏,江山太平。
只是这很难。
北狄并不如吐蕃、金、辽。它非庞然大物,却极其顽强,汉人几次攻入它的王庭,也未能将其彻底覆灭。它就如附骨之蛆,非刮骨疗毒不能去。
“臣以为,陆将军所言,应是有理的。”
俯身替少帝理了理腰间佩玉凌乱的络子,晏还明温声道:“臣不知兵,但臣知晓陆将军。既是陆将军所言,便应是可行之法。”
少帝也这样觉得。
从十五岁初上战场,陆毋至今从无败绩。他的话,他的行军策略,无疑是可信的。
既然如此……
“那朕就等着了。”握了握拳,少帝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颜:“等着前线的好消息,传到朕的面前!”
……
红狄王庭早已不复往日的太平。
自隗纪起兵后,红狄王就忙不迭找了个借口,将他曾掌兵的二王子隗雒也囚禁了起来。同时,他向薄迁递去信,要求归京,将兵权交到他委任的将领手中。
只可惜,薄迁病倒了,没能及时归京。
而那两位颐指气使,前去小方盘城欲夺薄迁兵权的将领与来使,也在薄迁起兵后逃离小方盘城时遭遇匪徒,被斩首残杀。
红狄王已经无心追究他们究竟是被真的匪徒所杀,还是薄迁派去的人斩首。
“——逆子!”
怒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
红狄王捂着作痛的心口,直接呕出了一口血。
清醒过来后,红狄王在王庭声泪俱下。他悔恨自己不该让薄迁认祖归宗,怒骂薄迁是不孝子,自己真心喂了白眼狼。气上心头,红狄王甚至怀疑起薄迁的血统身份,怀疑薄迁这般冷情,多半不是他的亲子。
但红狄王也未忘调兵遣将前去平乱。
红狄王本以为薄迁的叛乱只不过是跳梁小丑,如想效仿玄武门之变的隗纪一般可笑。而他从未想过,西北乱局就是一个无底洞,会吞噬源源不断的将领。
“逆子!白眼狼!不知好歹!竟敢如此!”
不知薄迁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红狄王派来平叛的武将要么被他杀死,要么在被俘虏后转投他,与红狄王庭为敌。
在第三位反叛的武将出现在战场上,带兵杀红狄的将士后,红狄王彻底暴怒。他召集了所有身在王庭的武将,命他们若在前线战败被俘,必需自杀,不许迟疑。
“废物!”
红狄王怒道:“孤养了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孤!连一个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你们还能做什么?不如尽早卸甲归田,不必再打仗了!”
众武将忙下跪垂首。而粗喘了几口气,终于平复呼吸的红狄王跌坐在椅子上,近乎疲惫地揉着额角:“好了,路培君也被俘了。你们举荐一人,做新的主将。”
随着红狄王话音落下,众武将皆身躯一僵。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有几人想接这烫手山芋。
——这是必死的任务。
红狄王要求他们被俘虏便自杀。既然如此,那除非杀了薄迁,无论是怎样的结局,他们都必死无疑。既然只有死路一条,又为何要走上去?
众武将的沉默令红狄王愈发愤怒。
“好!好啊!”红狄王怒发冲冠:“懦夫!怯弱!不堪一击的废物!这就是你们!”
众武将垂首不语。
其实红狄内部的武将,并非皆为废物。
他们也有人能和陆毋闻嵩宜一战,也有人能做守将,杀的汉人将领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甚至只是换了阵营,落到了薄迁手中,他们都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偏偏……
“父王!”
可偏偏此时,隗殷拨开阻拦的士兵,大步迈入殿中,向红狄王拱手。
“儿臣愿为父王统兵,平复乱军!”
……
是夜。
弯月高悬于天,冷冷清清,不理人间事。
“如何?”
见隗殷归来,隗朔忙快步迎上前去,低声问着:“可成了?”
隗殷深深看了隗朔一眼,轻轻点头:“成了。我去时,父王正在训斥众将领。见我主动请缨,父王当即应下。”还拉着他嘘寒问暖,叙了旧。
只是红狄王的叙旧未免有些太过敷衍可笑,他甚至都要忘了隗殷的名姓——隗殷自也不想提起此事。
隗朔抿了抿唇,显然并不赞同红狄王的做法。但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隗朔既是子,也是臣。他显然无权纠正红狄王的做法。
“罢了。”他只能劝说隗殷:“兄长万万不能同诸将交恶。”
隗殷应道:“我知晓。”
接过隗殷的外衣,隗朔低声道:“兄长并未上过战场,此去经别,弟弟很担心您。”
替众将领上战场的主意,是隗殷提出来的。这是险招,却也是赢面最大的法子。隗殷只要能够战胜薄迁,他就一定能够得到兵权,成为红狄王的继任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红狄王已经老了。
老到哪怕哪天他突然死了,群臣与诸王子公主也不会有丝毫意外。
即使红狄王想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隗朔也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位给隗殷,或不得不选择隗殷。
哪怕真到了不得已……隗朔也有办法,杀死他的父王。
可当下还没到那一步。
当下的隗殷还只是一个毫无依仗的王子。他们的母妃母族并不够显赫,他们自然也没有足够的机会积累功绩,或与文臣武将来往。隗殷与隗朔走到今日,靠的全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