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14)
两刻钟过去。
随着郭世杰的喊声渐渐淡下,晏还明无声回眸看向安鹊,安鹊了然,上前靠近了狱门。
“招到哪了。”
负责记录的文员擦了擦冷汗,支支吾吾:“就……就招了买通奴仆,调换奏章一事……郭、他咬死自己只是想给晏首辅添一些麻烦,并没有其他想法。”
安鹊冷淡道:“继续打,别打死了。打到他把实话都吐出来。”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安鹊退回到晏还明身后,晏还明翻阅着口供,轻声开口:“你觉得,他会和白莲教有联系吗?”
晏还明的声音很轻,也很低。夹在郭世杰的痛呼声中,几乎被湮没,更不为旁人所察觉。
静默片刻,安鹊缓缓开口:“奴婢觉得,不会。”
晏还明微微一笑:“我也觉得。”
郭世杰不会和白莲教有所勾结,但也仅此而已。郭家本家位于蓬莱,蓬莱位于登州,而登州就是白莲教此次活跃的地区之一。虽比不上前朝世家,但这种有朝中人庇护,独占一方的家族都消息灵通。
白莲教于雪灾前便开始活动,郭世杰不可能不知道白莲教的存在,并极有可能怀揣着顺水推舟的想法。
“大家望族,果然讨厌。”晏还明叹息道:“郭世杰招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凭着这些小事,他最多被流放。”
……
厚重的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冷汗和血一起渗出。
这是他受刑的第……不知道多少个时辰。
郭世杰从一开始的咬死不张口,到看似恍惚迟疑地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再到开始犹疑自己究竟要不要说出那件大事,仅过了这一场刑罚。
先前说不见血,就是不见血。郭世杰受刑受的再狠也没有这样狠,他所说的也只是一些晏还明早有预料的情报。
但今时不同往日。
郭世杰涕泪横流着。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他最初还能高声尖叫。但现在,他已经叫不出声,只能发出几个微弱的音节。
他好像真的要被打死了。
他还想再活一百年,他还不想死!
心脏战栗着,郭世杰苍白的唇颤抖着:“别打了……”
“我招,我全都招——”
第12章 潜入
如晏还明所想。
郭世杰的确知晓白莲教死灰复燃,也的确有顺水推舟借白莲教扰乱赈灾的心思。
渎职的罪名逃不掉了,延误灾情的罪名也逃不掉了。在刑部审判后,被狠狠打了一通板子的郭世杰还要受其他刑罚。这本该要了他半条命,但得了晏还明的命令,所以郭世杰连皮肉都没被打烂。
晏还明没有再理会这位罪臣。
寒冬未过,他忙着处理雪灾事宜,还有北狄探子。而进入灾区的金吾卫则兵分两路,一路在各地配合户部,分发救灾粮,帮扶灾民;一路则追踪着先前所遇的那群白莲教信众,试图寻觅到他们的老巢。
与此同时。
登州,陋鸣山。
覆满白雪的山上藏着一座座小土包,小土包下埋葬着一具具凋零的白骨,滋养出土包旁会在春日绽放摇曳的花草。
“那群金吾卫放出的消息……真的可信吗。”
西厂的人跋山涉水千里而来,探索着陋鸣山及其周边,却一无所获。
有个小太监低声抱怨。毕竟金吾卫不可信也不是一日两日,听说前些时日跟着厂督的太监还被他们骗了情报去……一群狡诈之极的豺狗!
干事回头瞪了那小太监一眼。
“就你贫嘴!怎么,厂督的命令你是忘了?”
小太监忙道不敢。而干事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夕阳西下。
风雪割着皮肉,留下条条血痕,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几近麻木。夜幕将要降临,山下的屋子却多被压塌,也没有人。这群大大小小的太监便直接找了个背风的山洞,住了进去。
太监们围着火光取暖,而干事拨弄着火堆。
火星在棍下飞溅,分外凌厉。
这是他们在陋鸣山周边探寻的第七天。
可别说白莲教的影子了,就连半个活人的踪迹,他们也未寻到。
反倒是那群金吾卫,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享福,说要来支援他们的也不见踪影。
想到这里,干事不禁低哼一声。
虽然驳斥了小太监的话,但干事也清楚……他们大抵真的又被金吾卫坑害了。
仆似主人形。当下掌管着金吾卫的晏还明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群金吾卫更不是好东西。每每都是这样,脏活累活他们西厂干了,得到的情报反而被金吾卫空手套白狼!
一想到他们在山上风餐露宿时,金吾卫却可能在山下吃香喝辣,干事就暗暗咬牙。
不过,整个东鲁都已受灾,只是灾情大小不同,想来金吾卫也寻不到什么享受的地方。何况晏还明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若真有金吾卫敢在他眼皮底下偷奸耍滑,想必从今往后,都不会在人间再见到那位金吾卫了。
……
登州,另一座无名山峰上。
白莲教信众已将要离开登州,进入宁海。而藏匿在白雪间的金吾卫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回首,对那背着具老汉尸体的金吾卫点了下头。
这座山下也有一个死伤惨重的村落。深吸了一口气,背着尸体的金吾卫在心中暗暗道歉,随即大步冲出树林,高声喊道:“神仙,活神仙!救救我爹吧!”
鬼哭狼嚎的声音一瞬吸引了所有目光。
李平同原本正在打坐。但奈何这面生少年嚎的实在大声,还直直扑到了他面前跪下。而他背上那具颇有些惨烈的尸体被颠了一下,头转朝上,直接与李平同对上了眼。
李平同:“……!”
骇人的尸体面色青灰,死不瞑目。尽管李平同已经亲眼见证并亲手创造了无数尸体,也被吓了一跳。
他铁青着脸,近乎弹射起身,冷冷注视着那个少年。
“你是何人,如何寻到此处的?”
高声干嚎的金吾卫一顿,狠狠用藏着姜块的袖子蹭了下眼睛,憋出一汪货真价实的泪来。
“我,我叫张大强……”金吾卫嚎着:“我爹是张二牛!我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今天听闻有活神仙来,能救活我爹,我就带着我爹来了!”
说着,他还晃了晃肩上的尸体:“爹……爹你醒醒啊爹!”
李平同一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山下。登州几乎已被白莲教覆盖,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忆起自己何时来此传教,那个少年就扑到了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腿。
“神仙!活神仙!你说我爹是不是没死!你是不是能救救我爹!爹啊——我苦命的爹啊——”
李平同被他吵的头痛。
“好了,闭嘴!”他近乎恶狠狠道,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端起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们教主自然是法力无边。只是,你要如何证明你是我们的信众?”
金吾卫一顿,张口就想嚎,却先看到了李平同凶恶的目光。
金吾卫:“……”
算了,先放他耳朵一马。
勉勉强强地闭上了嘴,金吾卫小声嘟囔:“活神仙,我这个人笨,不知道怎么证明。但我知道,能为神仙献出一切,就是我的价值!只要能救活我爹,我什么都愿意为了神仙做!”
他生的好,端正淳朴,看上去就颇为无害,也没什么心眼。
最主要的是,他是有劳动力,能种田能杀人的成年男丁。
李平同想了想自己这一队老弱妇孺,又看了看健壮的金吾卫,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
这人出现的太巧了……
但,就算是探子,又能如何呢?
李平同微微眯起眼。
加入白莲教容易,想离开可就难了。
他有信心劝服每一个人,相信世上存在他们的真神。
而身为真神的使者,李平同微微俯身,向金吾卫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