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34)
……
少帝的确闷闷不乐。
他现在莫说是旁人,就连一贯亲近的伴读陶殊都不愿再见。若不是他想着给晏还明送些补身子的药,李公公就算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把晏还明请进宫里。
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少帝双手交叠于胸前。若不是胸膛尚有起伏,且睁眼凝视着屋顶,少帝此时简直就像一具安详的尸体。
“陛下,陛下?”
李公公试探道。而少帝恹恹开口:“都退下,别烦朕。”
李公公却快步上前:“哎呦,陛下,别躺着了。晏首辅来看您了!”
少帝愣住,猛地鲤鱼打挺:“什么?”
李公公说了前因后果,并重重强调了晏还明想来看少帝的心。少帝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似下定了决心。
忙换上皂靴与外袍,少帝匆匆走出了寝殿。
帝王寝殿外臣不便入内,晏还明便候在殿外。而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少帝眼前一亮。
“先生!”
赭黄衣袍翩飞,少帝快步上前:“先生怎么来了,朕今日还想着先生呢。先生身体可有不适?若有不适,先生定要与朕说!”
晏还明弯唇,温声道:“臣身子很好,并无不适。只是许久未见陛下,臣难免想念。”
少帝似是羞赧地笑了笑。而晏还明仔细端详过少帝,确认他没有消瘦太多,也没见愁容病态,才又开口:“只是听闻……陛下近日郁郁寡欢,似在为何事忧愁?”
听到这话,少帝暗暗回眸瞪了李公公一眼,彻底确认了是李公公告密。可李公公赔着笑,少帝也不好在当下发作。
“嗯……”
抬眸看向晏还明,少帝终是抿起唇,轻轻勾住晏还明的指尖。
晃了晃手,他的声音很低:“入殿吧,我与先生细说。”
近日少帝的确茶饭不思。可让少帝万分烦躁万分苦恼的事,并不是来自旁人,而正是他的生身母亲,祝玉楼。
“母后想让朕充实后宫。”
少帝垂着首:“可是,可是朕不想……”
少帝今年十五岁。先帝像少帝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
但至今,莫说是子嗣,少帝就连一个后妃都没有。太后想让少帝充实后宫,也不无道理。
只是……
晏还明微微垂下眼。
他不信太后忽然提及此事,真的只是想让少帝纳妃。
“陛下为何不想?”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晏还明面上却依旧温柔。他温声问着少帝,少帝又抿了抿唇,低声道:“……朕还是个孩子呢。”
少帝当真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
“朕今年才十五,妃子的年龄只会比朕更小。”
他将对着祝玉楼说过的话,又对着晏还明说了一遍:“朕还是个孩子,她们也还是孩子,朕怎么能让孩子繁衍子嗣?又怎么能强迫孩子离开父母,来到朕的身边。”
这话有理。
晏还明微微颔首,却说:“陛下所言有理。只是膝下空悬,难免会让太后忧心。”
这是与祝玉楼截然不同的回应。
指尖轻蜷,少帝面无表情:“……她只是忧心自己家族罢了。”
这话的声音极轻,晏还明都险些未听清。
但听清了又能如何?少帝对太后的不满溢于言表。身为人臣,晏还明又能说些什么。
“陛下?”晏还明只轻声道。
少帝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剑眉压下,少帝满腹委屈地开口:“自从七弟有了子嗣,母后就一直想催促我纳妃。可是我当真不想。”
“先生今年二十有七,不也是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又有何不好?”
少帝满是求知地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
晏还明微笑了笑:“于臣而言,孤身一人并无不好。但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若后宫空置,膝下空悬,必然人人盯着,人人紧张,人人催促。”
“太后也只是在尽为母之责。”
为母之责?
少帝垂下首,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并不认为太后是在尽为母之责。
他接受陶殊,接受母亲将自己母族的亲人放到他身边,不代表他也愿意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也是母亲的耳目。他如何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也在无时无刻注视着他,无时无刻替她着想,无时无刻替他的母亲谋算。
太危险了。
太恐怖了。
少帝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而母后还想让他的表姐嫁给他!那可是表姐!他的亲人!
亲人怎么可以成亲?
少帝不接受。但这些说给晏还明听,难免有些太幼稚了——毕竟亲上加亲古往今来从不少见,少帝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矫情。
可他是天子。
天子就算矫情一点又能如何?
轻轻拽住晏还明的衣袖,少帝闷声道:“朕不想这么早就纳妃……若朕一定要这般,不如到了二十及冠再充实后宫,可好?”
“自然无不好。”晏还明安抚着少帝:“陛下,莫要忧心,臣永远会站在陛下身边。陛下既然想二十再充实后宫,那就无人可以强迫陛下。”
他轻轻抬手,抚上了少帝的脸颊:“陛下,安心。”
晏还明的话仿佛有无形的力量,让忧心太后会鼓动朝臣催促他的少帝稍稍安定。而且,晏还明明确站在他身边,明确支持他这个认知,更让少帝难以避免地感到愉快。
沉郁退去,少帝向晏还明挪去些许,又向晏还明挪去些许。
晏还明好笑地看着少帝。
“陛下?”
少帝抬起头,对着晏还明嘿嘿一笑:“多谢先生!”
……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是,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哄好了少帝,又谈论了些政务,晏还明便乘着步撵离宫。
不过,太后……
支着额角,望着红日西垂,晏还明的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扯。
她还真是不甘心。
但那又能如何?他晏还明握住的东西,就是他的。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方式夺走。
从三年前输了那一次后,她就再也不可能赢了。
……
是夜。
夏夜也是暖的。蛙鸣不断,树叶簌簌,钩织成并不嘈杂的夏日乐章。
轻风徐徐穿堂过。指尖抚过案上白纸,也抚过浸染墨汁的墨笔。
提笔,落笔。
只需片刻,一副残阳落日图便有了雏形。
今日的奏章早已批完,为消磨时间,晏还明近日也画了不少的画。
一如晏还明的字,晏还明的画工也极好,惟妙惟肖。毕竟是天子门生,先帝喜好这些,晏还明耳濡目染,自也学的极佳。
只是画工好是画工好,先帝曾说晏还明的画美则美矣,毫无灵动,全是匠气。晏还明对此倒无所谓,毕竟他又不是绘画大家,也不想成为绘画大家。他学画除了讨先帝欢心,便全是为了消磨时间——又需要什么灵动?又如何能灵动。
描出山峦,勾出圆日,绘出挺拔的松柏,晏还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真无趣。
垂眸注视着画纸上的山峦,晏还明神色漠然。
不过也无妨,这场短假仅有一旬,近日的奏章也一直在送到他府上。当下虽仅过了一半,但光阴如梭,只要安心等着便是。
何况,有了太后的推波助澜……若她当真鼓动朝臣,让朝臣去催促少帝立后纳妃充实后宫,想必他的余闲日也可以更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