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40)
所以,恒褚就被晏还明带回了府。
当时的晏还明大狱走了一遭,身体已经很差了。先帝不敢让恒褚以毒攻毒,他却敢。因此,在确认确有奇效后,晏还明留下了恒褚,不仅每月给他开银两,甚至还比太医院的俸禄要高些。
但晏还明并不喜欢见恒褚。
倒不是厌恶恒褚,只是晏还明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任何人看到,也不喜欢被人窥视过去与内心的思绪。而恒褚医术了得,仅凭着号脉,就能将他从里到外都撕的透彻。
纵使清楚恒褚是神医,这也只会令晏还明毛骨悚然,本能厌恶。久而久之,他就不再主动见恒褚,只有不得已时才会来药库拜访。
恒褚并不住在晏府,他的住处是他自己选的宅邸,名为药库。当年,晏还明替他买下,挂了他的名字。
只是药库阴冷,晏还明又体寒畏寒,每每来到此地,都会觉得不适。今日又偏逢下雨。回到马车上的晏还明垂眸,缓缓曲起僵直且泛青紫的五指,面无表情。
恒褚的确是神医。
他的药方,晏还明吃了四年,身子年年都要更好些。只是晏还明年少时在掖庭受磋磨,后又为先帝挡刀,入狱时还受了重伤,身体早已经亏空的彻底。
这些亏空绝不是一日两日能恢复的。
“……”
轻轻的叹息响起,低垂的眼平静。
僵直的五指随着曲动,缓缓蔓延上了浓郁的血色。像是一朵红艳的花,被晏还明撵碎在掌心。
第30章 族亲
“裴见贺那个废物。”
轻嗤一声,祝玉楼近乎漠然。
“连皇儿的婚配都要听晏还明的……呵,到底谁才是他们的陛下。”
讥讽地扯了扯唇角,祝玉楼将裴见贺传给她的书信置于火盆之上。火信攀上一角,很快便将整封书信撕咬殆尽。
距太后与裴见贺提及少帝婚配一事,已过了一月。
这一月的光阴里,裴见贺曾数次提及让少帝纳妃的谏言。
只可惜,现在都无需晏还明亲自开口,其余想向晏还明示好的官吏自会堵的他哑口无言。裴见贺无法,只得向太后递上密函,称自己已无能为力。
“当真是废物至极。”
祝玉楼压着股火,冷嘲热讽。翠琴替她捏着肩头,轻言细语:“娘娘何必恼火。陛下只是年纪尚小,又许久未见陶姑娘,才会让晏还明给左右了想法。”
“咱们陶姑娘姿容姝丽,若是陛下见着了,定喜欢的紧呢。”
祝玉楼闭了闭眼:“就算皇儿喜欢又有什么用……”
“晏还明不许,皇儿还不是束手无策。”
翠琴却不这样觉得。她轻笑了一声:“娘娘,晏还明是臣,陛下是君。晏还明一向对陛下颇为恭敬。只要陛下执意想立我们陶姑娘为皇后,晏还明又怎么左右的了?若他当真想左右也无妨,届时自会有御史弹劾。”
毕竟少帝的年纪已不算小,若是少帝想,晏还明却拦着他繁衍后嗣,便是大逆不道。况且,裴见贺就是眼巴巴等着少帝立后纳妃的御史之一。
他们必然会弹劾。
祝玉楼捏了捏指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也只得如此了。”
……
祝玉楼召母族入宫作陪之事,少帝很清楚。
但他还是很喜欢祝玉楼的。只要祝玉楼不提让他和表姐成亲,那做什么就都无所谓。
仁寿宫内。
祝玉楼拉着陶瑄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女。
十年不见,陶瑄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柳眉凤目桃花腮,让人一眼便难以忘却。
“太后陛下。”
在陶珠的示意下,陶瑄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而祝玉楼含笑说:“何故唤我为太后?瑄儿,你少时不是唤我表姨母吗?”
明白了祝玉楼的意思,陶瑄又改口:“表姨母。”
祝玉楼笑着颔首:“这样才对。太后怪老气的,表姨母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
给陶珠赐座后,祝玉楼拉着陶瑄坐下,越看越满意,难免放缓了声音:“瑄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父亲可有给你定下婚约?”
陶瑄轻轻摇头:“并未。”
见祝玉楼顿了顿,陶珠忙解释道:“瑄儿才名出众,却也仅有才学好,女红一塌糊涂。我们也不舍得把她早早嫁出去,若是没相看到好人家,到了婆家受欺负,我与她父亲怕是只能以泪洗面了。”
说着,陶珠还以帕子按了按眼尾。
祝玉楼心下微松。
她想让陶瑄嫁给少帝一事,从未与陶瑄的母亲陶珠说起。毕竟陶瑄是陶珠唯一的女儿,自小在家里受宠,陶珠不一定愿意让她入宫受磋磨。可是郭氏三族尽灭,祝玉楼就算想退而求其次,也没有办法。
思至此处,祝玉楼又有些想咬牙。
……晏还明。
当真是可恶至极。
陶瑄并未看出祝玉楼的思绪。她只抬眸看了看弟弟陶殊,才又看向祝玉楼:“表姨母,母亲还说我不好相看人家。”
陶珠又哀叹道:“太后陛下是知道的。我们瑄儿自小爱读书,文采斐然。若是嫁了个不如她的丈夫,被丈夫记恨可怎么办啊……”
祝玉楼回过神来,握了握陶瑄的手,温声道:“这倒不怕。有表姨母给你撑腰,我们瑄儿怕什么?是不是。瑄儿现下可有喜欢的儿郎?若有,大可与表姨母说,表姨母给你许下来。”
陶瑄静默片刻,轻声道:“表姨母……我还小呢。”
这话有些过分耳熟,祝玉楼顿了顿,才笑起来:“你真是和你表弟一模一样。前些时日,皇儿就是这样与我说的,说他还小,不想婚配。”
陶珠心里一咯噔。而祝玉楼握着陶瑄的手,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你是不是也许久未见你表弟了?与他见见,可好?”
言至于此,陶瑄已然明白了祝玉楼的意思。
不待陶珠开口,她便轻轻垂眼,低声应道。
“……好。”
祝玉楼喜笑颜开。
……
京城的夏总是能模糊秋的边界。
安南总督的新奏章,在九月递到了晏还明案上。
【臣走过数个安南村落,却唯有一个村落,在认真种植稻米。臣向他们打探了为何旁的地区如此懈怠,但翻译的官吏却说,他们不去种稻米也能吃饱,烂在地里,是因为没有必要去收。】
【臣颇为不解,何为没有必要?其他官吏也险些与那农人起了冲突。但那农人却显然也极愕然,翻译的官吏解释说,他们稻米一年三熟,几乎每年每季都有粮食,又何必要在乎这些损失。】
【臣极为困惑,何为一年三熟?何为每年每季都有稻谷成熟?这简直像天方夜谭。但翻译的官吏又说,稻米下次成熟在九月或十月。臣届时会亲自下田,替陛下验证此事真假。】
【若为真,当真为我大魏之福。】
每年每季都有稻米成熟?
指尖一顿,晏还明凝视着那行文字。
若此事为真,那当真是大魏……万民之福。
这本奏章又被晏还明带到了宫里。
仔仔细细地看过奏章,少帝屏住呼吸,双手都有些颤抖:“当真,当真会如此吗……”
少帝从不是不知民生艰苦之人。
他年幼时,被晏还明压着看了很多古之圣贤书。圣贤书里,百姓总是过得很苦,过的很难。晏还明也会给他讲宫外的故事,告诉他大魏的百姓也很痛苦,也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