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21)
近日的大事不算少,但大多已要紧到召集朝臣商议,少帝也一清二楚。所以在私下里,晏还明便未再提及公务,也未将自己对白莲教教主身份的猜疑说出口——毕竟无论是真是假,落入金吾狱便知晓了。
而一如既往,晏还明没有空手前来。在少帝期盼的目光下,他拿出了几本为少帝带的古籍。
少帝的脸瞬间苦了下来。
“先生……朕好累啊。”少帝委委屈屈地扯着晏还明的袖子。
他是真的累。
或许是晏还明近日的行事又给了朝臣紧迫感,令现在教导少帝的王文一都更严厉了几分。少帝近日为了完成课业,真真是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连梦里都是策论古籍帝王术。
……谁会喜欢这种梦啊!
少帝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先生你瞧,我眼睛都熬成这样了。”
看着的确刻苦又可怜。
抬手轻抚了抚少帝的脸颊,晏还明问:“那陛下想如何?”
听王文一说,少帝近日的确勤勉。只要不过分,他也不是不能满足少帝一个愿望。
明白了晏还明这话的意思,少帝眼前一亮,却又故作矜持。
“嗯……也没什么。”
少帝是喜好玩乐的。
或许是曾经做太子时压抑了太久,在登基后,少帝便开始了放飞自我。他不仅建了一个珍兽园,豢养着京中少见的野兽。还隔三差五就想出宫,想如先帝般微服私访。
可惜晏还明盯的紧,少帝只能想想。
但堵终不如疏,对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更是如此。当下的京城已入春,少帝从陶殊处看到了不少春日好玩的东西,心思难免又活泛了起来。
“先生,朕只是想出宫,去山上踏青……”
这不是本朝的习俗。但少帝还是拽着晏还明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是少帝惯用的撒娇模样,明明已经登基三年,少帝却还是过分孩子气,仿佛能让他忧愁的只有课业。
人笑着,晏还明的话却毫不留情:“陛下,换一个。”
少帝:“……”
少帝委屈:“朕长这么大,从没出过宫呢。”
晏还明故作讶异:“陛下去年不是还随百官去京郊狩猎了吗?”
少帝一顿,闷闷道:“那也是在猎场……朕的意思是,朕想与民同乐,百姓吃什么玩什么,朕就吃什么玩什么。”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角落里当自己不存在的陶殊抬首。冷冷的目光在瞬间落到少帝身上,几乎要将这个蠢到让人发笑的少年天子刺穿。
……可笑。
陶殊巴不得晏还明拒绝少帝,最好再罚他抄些文书,让他老实一点。
但晏还明却依旧和气:“陛下,不是臣不许。只是,陛下是忘了先帝微服私访时所遇的刺杀吗?”
少帝一愣。
先帝曾经也是喜好微服私访的。
但大抵十一年前,他遇到了刺杀,当时还是晏还明为先帝挡了两刀才无事。可是那刀伤很深,一个在心口,一个在腰腹。纵使晏还明侥幸活下来,却也因此得到了一具残躯病体,留下了两道永远无法去除的疤痕,仿若蜈蚣盘踞。
忆起那两道狰狞的痕迹,少帝的心情在瞬间坠入谷底。他垂下首,也不再缠着晏还明要出宫了。
“……抱歉,先生。”
少帝的声音很低。
轻轻叹息,晏还明温声安抚:“不是陛下的错,陛下何须致歉?”
只是少帝依旧垂头丧气。而顿了顿,晏还明又道:“陛下安心。”
“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带陛下出宫的。”
……
是夜。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或许是不日就要离开东鲁,进入顺天府休整的缘故,金吾卫们今夜都有些倦怠。他们一个个抱着刀,立在树边打着盹。
直到。
“嗖——”
飞箭破空,匿于风声。
一个金吾卫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瘫软下去。
长刀映出月光,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狠狠劈向金吾卫们的脖颈。
“敌袭!”
第18章 刺杀
金吾卫被劫狱了。
二百死士劫两千金吾卫的狱,不仅杀了几个金吾卫,还成功将白莲教教主劫走,只留了五十人殿后,近乎全身而退。
——真是废物。
许止在心中冷冷道。却垂着首,静静等着晏还明的审判。
可在他递上急书说明情况后,晏还明却一言不发。翻阅急书的声音在屋内反复,令许止有些难安。
而长久的沉默后,晏还明缓缓开口:“你说,他们会逃去哪里?”
没有斥责,没有恼怒。
放下急书,晏还明抬起眼,微微笑道:“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南直隶与豫州布政司的关卡可以加派金吾卫,东鲁则让金吾卫及本地官吏一同去搜查。若城中无人就去搜山,山里无人就去入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各个关卡设防虽麻烦,但一定有成效。
官吏或许会被收买,几百金吾卫却不可能皆被收买。在许止汇报上的名录里,各府都由官吏及金吾卫先后确认无与其相似之人进入。唯有登州府,暂时只有官吏的确认,并无金吾卫的消息。
“登州府……”
晏还明面无表情:“仔细搜查郭家。”
许止应声退下,而晏还明翻阅着文书,神色难明。
蓬莱郭家是本朝新贵。
郭家的先祖曾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是货真价实的功臣,青史留名。但再如何新贵,祖宗再如何忠诚,功绩再如何显赫,到了当今也不过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蝗。
本朝没有世家,但望族也几乎都在称王称霸。
旁的还好,可在他们本家的地盘上真真是说一不二,连天子都未有这般得意。而东鲁崇尚宗族,更胜一筹。在郭世杰入朝为阁臣的当下,登州府从大到小几乎所有官吏都出身郭家,或与郭家有渊源。
没得到金吾卫的回信,他们的消息便不能信。
若这场劫狱与蓬莱郭家无关,自然好。但若当真与蓬莱郭家有关,那就莫要怪他心狠手辣,下手无情了。
……
“家主。”
同一时刻。
东鲁,蓬莱。
这是郭家的一个别院,在城郊,份外偏僻。
由于被追查,‘白莲教教主’不能入城,便在这个别院安置了下来。此时,他正忙着起身,去迎接郭家的家主,郭世济。
郭世济扶住了他行礼的动作。
“苦了你了,和钧。若不是为了郭家,你何至于如此。来,我命人备了好酒好肉,你我喝上一杯,也好再叙叙旧。”
赵和钧当即露出感激的神色,随着郭世济来到桌案旁。
“和钧,与我说说那些金吾卫吧。”
见赵和钧吃了两大筷子牛肉,郭世济露出温和的笑容,道。
赵和钧不敢不从。
他将自己对金吾卫的了解细细道来,而郭世济专注听着,时若有所思,时愤愤不平,时唉声叹气。他一举一动都配合着赵和钧的话语,令赵和钧越说越多,直至口干舌燥。
“来,和钧。”
见差不多了,郭世济当即举起酒盏。
“我敬你一杯,你是我们郭家的英雄。若没有你,我郭家可就要有大麻烦了。”
士为知己者死。赵和钧心中感动,不疑有他,当即举杯。
“干!”
一饮而尽。
酒液似乎格外辛辣,烧的赵和钧喉管隐隐作痛。但他只以为是酒烈,正要说这酒真好,胃却骤然收缩,一口血反了上来,耳边嗡鸣不断,眼前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
他猛地捂住了喉咙,不敢置信地看向郭世济。
而郭世济依旧笑着。
“和钧。为了郭家,为了大业,只能再委屈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