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44)
晏还明静静看着雨雾,没有再言语。
“大人。”
不多时,安鹊端来一碗养身汤,落到案上。
常年亏空常年温养,晏还明的身子较比常人却还是差很多。随着这场秋雨落下,恒褚当即为他开了养身汤,以防他再如前年秋天那般病倒。
并未对恒褚的举动有什么评判,晏还明对着碗养身汤也没有任何异议,但薄迁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大人生病了吗?”
晏还明正持着瓷勺,搅动着碗中汤药。忽闻此言,他看向薄迁,微微笑道:“好孩子,只是些养身的汤药,你可要尝一口?”
说着,他便舀起一勺汤药,作势要递到薄迁唇旁。
薄迁忙摇头道:“不必了,大人。”
默了默,似乎怕引起什么误会,薄迁又低声道:“……汤药都是定量的,若是我喝了,害大人的身子养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话令晏还明顿了顿,随即轻轻笑起。
“真是好孩子。”
第33章 大雨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三夜。
大雨滂沱,仿佛天上银河倾入人间。滔滔大江川流不息,黄褐色的流水狠狠敲击着石桥,像是无数悲鸣着、挣扎着、妄图脱缰的野马。
“卢水肆虐,广阳水灾!”
顺天府尹躬身一拜:“晏首辅!当下正是秋收农时。这场水灾,广阳今年恐颗粒无收!”
这场雨来的突然,下的猛烈,又不在汛期。大水很快便吞没了桥梁,向着平坦的田野蔓延而去。
“颗粒无收尚且次要。”
晏还明垂着眸,看着桌上的灾情奏报:“失踪了这么多人,是一夜之间的吗?广阳的官吏都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无甚波澜,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疑问,可顺天府尹却被汗浸湿了衣襟。顺天府尹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下官……”
“早在下雨的第一日,我就已说了,让顺天府各地的官吏好好排查水患灾情。”晏还明抬眸,看向顺天府尹:“前两日未有任何灾情上报,今日忽然告知我,河冲桥垮,有近百百姓失踪。”
“你告诉我,广阳的官吏都在做什么。”
顺天府尹不敢辩解,只垂首告罪:“此次水灾不在汛期,是官吏疏忽。下官日后定——”
“日后?”晏还明反问:“难道这次水灾你便想就这样了?”
“非也!”顺天府尹忙道:“下官来时已命人去救灾!还望晏首辅放心。”
……
水灾是天漏了个洞,将水倾了出来。
广阳在顺天府,天子脚下,天子如何能不管这场水灾。晏还明将灾情上报给了少帝,少帝当即命人开放粮仓,迁移灾民,救助灾民。
而京城的官吏也开始行动。他们疏通河渠,清理排水道,检察河水涨落情况,以防京城也在大雨下被吞没,自己也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广阳的灾情严重。
上报灾情的第一日,尚且是百人失踪。第二日就跃升至数百人,第三日更是近千人。
晏怀明几乎要气笑了。
他按着额角,将手中奏书重重摔在案上:“一群废物。”
救灾救成这样,越救越糟,越救越乱,广阳的官吏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废物。
在晏还明心中,这些瞒报灾情,救灾不利的官吏已是死人。
而广阳灾情严重至此,朝廷总要委派官员前去。
救灾本是个肥差,但天子脚下却要顾忌着晏还明的耳目,因此无人愿意前去。第二日早朝。在众官吏为灾情互相推卸责任时,晏还明却愈发平静。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吵吵嚷嚷的声音影响不了其分毫。待到众官吏将要打起来时,晏还明上前一步,朗声道:“臣自请,携金吾卫前去广阳救灾。”
话音未落,满朝静默。
晏还明贵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救灾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去做。但偏偏,他自请前去。
原本还在不断推卸责任,不想前去救灾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到底是没敢继续吵下去。他们安静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自请与晏还明一同前去,却听身后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臣亦愿随晏首辅前去救灾。”
回眸看去,正是胆大包天,过去弹劾过晏还明的侍御史汲恕。
少帝紧抿双唇。
他自己的私心是不愿让晏还明去的。
广阳灾情严重,若是晏还明一去不回,少帝哭也能把自己哭死了。可偏偏,少帝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更知道晏还明既是在朝堂上说出此事,便已做好了前去救灾的准备。
而他沉默时,朝堂上又吵了起来。少帝不愿去看这一片狼藉。他闭了闭眼,终是低声开口:“……准。”
“那便由晏首辅,汲侍御史,携金吾卫前去广阳。”
……
顺天府,广阳县。
大雨,洪灾。
泥土被水卷着,席卷而来。土黄成为了这里的主色调,天是暗的,水是黄的,人也是脏污的。
刘阿宝是抱着浮木活下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现在在哪里,她只记得阿娘竭尽全力,将她推上了那条粗粗的的圆木,圆木带着她漂啊漂,顺着河流漂到了一块勉强算平坦的大地旁。
河水依旧在汹涌地向前滚着,刘阿宝挣扎着爬上岸,却呛了好几口水。她呸呸呸地吐掉泥水,摘掉脸上脏污的泥块,压抑着落泪的欲望。
阿娘……
阿爹……
刘阿宝擦了擦眼,想顺着河岸跑回去,跑回去找阿娘和阿爹。她分辨不出这是哪里,但她记得自己来时的方向。
只是闷头跑着的刘阿宝没跑几步,便撞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小心!”
狠狠磕了下头,刘阿宝不自觉向后倒去,一只手却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腕。瘦瘦小小的女孩稳住了身体,也抬头看向那个拉住她的人。
那是一个顶顶好看的人。
刘阿宝今年五岁,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好看。只觉得村里最秀气的那个书生,都比不上面前人分毫。他很干净,站在那里就像一块雪,只可惜衣服上有刘阿宝蹭上去的泥。
刘阿宝不自觉屏住呼吸。
“抱,抱歉!”
刘阿宝磕磕绊绊,本能地想要挣开男人的束缚。
但对方却蹲下了身:“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你父母呢?”
刘阿宝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浩浩荡荡跟了很多人。刘阿宝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她有些紧张,而天空也划过一道惊雷,一滴雨水狠狠砸在刘阿宝的头上。
又下雨了。
晏还明抬眸看了看天,摘下斗笠,扣到了刘阿宝头上。
“不要怕。”
看着刘阿宝怯生生的眼,晏还明放轻了声音:“我们不是坏人。你现在说不出来,想不起来都没关系。可以先去吃些米粥,我们吃饱了再说,好不好?”
刘阿宝已经好几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了。
空空如也的肚子听到米粥,当即打了个响亮的鸣。刘阿宝有些害怕,也有些害羞,但更担心她的父母。
她紧抿着唇,摇摇头,想挣脱晏还明的手。
“阿娘……”
刘阿宝想解释,只是还没说出口,她就听晏还明说:“你是要去找你的父母吗?”
刘阿宝一愣。晏还明笑了笑:“你说,你在哪个村子。我们替你去找你的父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