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120)
木梳自乌黑的发间流淌,薄情微微倾身,将唇贴上晏还明的耳尖,轻蹭了蹭:“大人若是生气的话,打我,骂我,好不好?”
晏还明终于看向了他。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没有生气。”晏还明的神情依旧:“水要凉了,继续梳发吧。”
薄迁却不依不饶:“大人在想什么?若是我能帮到大人的事,大人可否与我说说。”
“……”缄默片刻,晏还明弯了弯唇角,似答非所问道:“薄迁,冬要过去了。”
薄迁认真听着,却听晏还明说:“我自己的事仍未完成。晚冬已逝,春日将至。来访北狄的使团早该离去,可你却扣住了我,也扣住了他们。”
“薄迁,这场爱侣游戏是不是该结束了。你打算何时放我离开呢。”
“……”
沉默,良久的沉默。
烛泪滴滴滚落,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烛火只晃动一瞬,便安静下来。那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薄迁替晏还明寸寸理好了发,才终于平静开口:“大人想离开了。”
晏还明轻轻拭去下颚的水珠,晶莹挂在指尖,仿若一颗泪。
他的声音很缓:“我一直想离开,薄迁。”
“……”薄迁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
随着二月过去,树也萌出新芽。
红日暖暖,早春的冰雪尚未彻底消融。当下已过隆冬,可寒冷依旧如影随形,顺天府的三月早已大片青绿,北狄却刚刚迎来属于他们的春神。
那是北狄的春少见的、没有大风的清晨。
用过早膳,薄迁自然地接过浸湿的帕子,又轻轻握住晏还明的手,替其擦拭着十指:“今日的日头很好,天也不是很冷。大人想出去走走吗。”
晏还明一顿,懒懒抬眸看向他。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薄迁面不改色:“我会替大人解开锁。”
纵使想要晏还明一直陪着他,但薄迁当真没想过困晏还明一生一世。
他只是短暂拥有了晏还明,这便足够了。他与晏还明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晏还明合该是翱翔于天际的鸟,如何能因为他的私心就被折断翅膀,困于一方小小的囚笼。
薄迁一直很清楚,晏还明一定会留名青史。
晏还明就该做这样的人,该在史书中不朽。而他,本该成为晏还明流芳千古的一笔功绩,可他却凭着自己的私心,将本该熠熠生辉的月亮摘下,短暂拥入怀中。
这就足够了。
薄迁的确爱晏还明,的确爱到想要晏还明身边只有他自己,想要晏还明只能看着他,只能陪着他,只能和他说话,对他笑,只能唤他好孩子。
可这终究是妄想。
晏还明这样好的人,就像花丛中最明艳的花,会有前仆后继的蜂蝶扑上来,这也是常事。薄迁怎么能因为这些小事,就将花彻底折下,让世人都不知这里曾有这样灿烂的一朵花。
这怎么可以呢。
晏还明这样好的人,就应该被所有人知晓,被所有人仰望。
晏还明是人间的鲜花,天上的月亮。而他不过是一个因为贪婪,自私,利欲熏心,而短暂拥有了鲜花与月亮的人。
被折断的花终会枯萎,不属于他的月亮也终会离去。
薄迁很清楚,但他只是想晏还明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可再久,也是有尽头的。
北狄最漫长的冬已经过去,他能留住晏还明的时间也已经过去。随着春暖花开,万物向阳生。若是他再禁锢着晏还明,若是他再让自己的私心吞噬理智,若是他再冥顽不灵顽固不化。
那结局一定不是他想看到模样。
“大人,我会替您解开锁,您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都可以。”
第85章 久别
已不知多久不见天日。
久违地离开密闭的宫室,苍白的肌肤几乎毫无血色。厚重的白纱缠绕在脖颈上,遮掩了锁链留下的红痕。早春的太阳并不毒辣,却也多了几分冬没有的暖意,洒在身上,让人自骨子里泛起了一种慵懒。
晏还明的身体一向不好。
纵使被锁起来的这些时日,薄迁也在给他温养身体,但大抵是思虑过多,汤药一碗碗喝下去,却不见什么成效。可在薄迁的督促下,晏还明吃进去的饭菜却是多了不少,让近乎嶙峋的身体多了几分柔软。
“啊……”
轻轻吐出一口气,却不见白雾升腾。立在早春已染上暖意的风里,晏还明捧着暖炉,微微眯起眼,望着天边红彤彤的太阳。
真是许久不见了。
指尖轻抬,晏还明虚虚握住了一寸日光。
太阳。
……
傍晚。
在薄迁的默许下,去见过了那些同行的使臣,晏还明才知薄迁是以什么借口将他锁了起来。
“晏首辅无事真是太好了……”
老泪纵横,哽咽的使臣语无伦次。
他们很清楚晏还明的身份,与在少帝心中的分量。若是晏还明出了什么意外,莫说是讨好,他们怕是连生还大魏的可能都不复。
何况,薄迁可是对使臣说,晏还明是因身份特殊而被监管,他们今时确认无碍,才被放出。
但使臣却只觉得荒谬——是薄迁主动让晏还明来的,也是薄迁说晏还明的身份不符寻常使臣身份。若非当下在北狄,身家性命被薄迁这个北狄王尽数握在手中,使臣定要狠狠脱下靴子,将其砸在薄迁脸上,痛骂薄迁。
但幸在薄迁没有出尔反尔。
他没有逼迫晏还明回到那间噩梦般的寝殿,也没有将先前应予晏还明的承诺一一收回。随着晏还明重获自由,并未过多久,北狄与大魏的谈判也再度开始。
“晏首辅有所不知……”
曾经的谈判中,北狄王过分咄咄逼人。他不仅驱使臣子,将大魏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妥协贬的一文不值,还亲自上阵,恨不得唇枪舌战杀个七进七出,令使臣对他厌恶至极,也畏惧至极。
此时,炉火旁,使臣与晏还明围坐在一起。他们讲着北狄王的凶残冷酷,讲着北狄臣子的恶劣粗暴。随即又取出一张纸,将其郑重地递到了晏还明手中。
“这是我们的今日准备谈的,晏首辅请查阅。”
晏还明粗略扫了一眼,便蹙起了眉:“怎么只有这些,其他的呢?”
使臣一怔,尬笑道:“其他的……都被北狄王否了。这是我们据理力争争来的结果。”
那北狄王大抵是没什么教养,很符合他们对蛮夷的印象,不仅时时阴阳怪气,说话也实在难听,而他的臣子说话更难听。这群人左一句右一句,不仅将大魏贬的一塌糊涂,将使臣团堵得哑口无言,还让他们自己心底都有些悻悻。
但此时,晏还明却道:“加上去。”
使臣愣住:“什么?”
晏还明将纸递回来,平静开口:“有我在,便按最初的那份来。若连陛下的要求都达不成,你我又有何价值,又有何颜面归京述职。”
……
大魏最初的那份谈和书,深得汉使“大国之臣,当为小国之主”的行事作风,分外自傲。莫说是北狄臣子,就连薄迁——若来谈合的不是晏还明,他定能做出两国不交战但斩来使的事。
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这是薄迁对那份谈和书的评价,也是他对大魏那位陛下的评价。
大魏那位少年太子一向是个懦弱的蠢货,他知道。可在看到那份谈和书前,薄迁也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又蠢又高傲,甚至高傲到这份上,高傲到全然不顾当下的局势,全凭自己的想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