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97)
阿峦抿了抿唇。
他不想让晏还明走,可是不想又能如何呢?
他没有资格阻拦晏还明。
可在晏还明起身欲离去时,阿峦还是猛地抬手,揪住了晏还明的衣袖。晏还明脚下一停,回眸看向阿峦。
“好孩子,怎么了?”
晏还明轻声问着,而阿峦的指尖颤了颤,终是缓缓松开。
“大人、注意身体!”
阿峦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要健康!”
唇角轻轻弯起,晏还明颔首:“好孩子,你也是。”
早春的冰雪还未彻底消融,却已有了春暖花开的征兆。
红日温婉,并不刺眼。晏还明缓步迈入了日光下,只留阿峦怔怔地坐在那晦暗间。
……
许止很少会不合时宜的来寻晏还明。
金吾卫很忙,因此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许止只会在晏还明需要时出现,就像藏匿在晏还明身后的影子。所以对许止的不请自来,晏还明心中有几分顾虑。
莫不是湖广雪灾……
幸而,并不是。
“大人,前些时日,公子俘虏了红狄四王子隗殷。”
许止微微垂首,平静道:“据顾仲缘所说。被俘后,隗殷欲咬舌自尽,却被救下。”
“咬舌自尽?”晏还明略顿了顿:“以狄人的性情,应当不至于此。怎么忽然寻死觅活,这般烈性。”
狄人一向洒脱,连国都王庭都可以为性命而舍弃,自然算不上烈性。忽然这般,晏还明难免觉得奇怪。
“……”沉默片刻,许止低声:“据说,红狄王命被俘的将士必须自杀。隗殷虽是王子,但也应算在其中。”
“……哦?”微微眯起眼,晏还明以指尖叩了叩桌案:“那么这个消息,你是何时收到的。”
“两月零七日前。”许止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头垂的更低,声音也更低了:“属下是从西厂处得到的。本以为,柳督公已告知了大人。”
晏还明:“……”
柳沅!
虽然知晓,柳沅大抵只是忘了,或是觉得这消息不重要,亦或是本来想说,却被自己堵了回去——但晏还明还是难以遏制地咬了咬牙。
“……罢了。”
吐出一口气,晏还明闭了闭眼,道:“你先继续说。”
许止颔首:“是。”
……
那是一旬前。
顺天府已步入春,但草原的冬却仍未结束。
漫无边际的白覆盖了天地,山川河流皆化为一色。唯有鲜红的血随着头颅的滚落溅出,如明艳张狂的花,开在了克腾草原之上。
“杀——”
来势汹汹的大军如黄河奔涌,带着踏平一切的欲望,纵马奔袭于雪原之上。
“该死!”
握住大刀,隗殷咬紧牙关。
薄迁尚无败绩,他却已认清了自己。隗殷并不想成为薄迁的战俘,可再向后就是阔涟,他已没有退路。
既如此,便唯有血战。
虽非帅才,但隗殷却分外勇武。
冲入万军之中,勒马扬蹄。隗殷手持大刀,几乎每一刀都是尽全力劈下,下一刀却不见力竭。近他身者,几乎都在三招内被大刀砍断了脖颈,坠下高马,被践踏成肉泥。
鲜血满手满身,他已然杀红了眼,身边也形成了一个空圈。
直到那银甲小将跃入其中。
“隗殷!”
黑色的骏马高大,马蹄扬起白色的雪,像是踏云而来的天马。其上的银甲将士头戴斗笠盔,覆玄铁面具,手持红缨长枪,仿若乘天马而来的天兵。
——正是薄迁。
耳边嗡鸣,隗殷已听不清声音,却辨认出那张面具。他用力劈下,长枪却以巧劲抵住了他的刀。薄迁并未如寻常武将般出言讥讽,他只是抬手,长枪四两拨千斤般将长刀拨开,而又直直向隗殷刺去。
“隗恒!”
隗朔的嘱托犹在耳边,隗殷险而又险的避开。
他再度提刀,怒声道:“我要你的命!”
“铮——”
长刀与枪尖相击。拨开长刀,薄迁纵马旋身,几乎是闪至隗殷身后,用力劈下。
……
“咚!”
战鼓再度敲响,却是昭告这座城池的易主。
隗殷战败了。
他与薄迁,终究是他逊色一筹。
虽遍体鳞伤,隗殷的伤处却也被医者处理。麻绳缚住了他的双手,身上一切能取自己性命的物什都被夺走。死水般的眼似乎再掀不起什么波澜,注视着为他搜身的将领,隗殷面无表情,重重咬下舌根。
早在出征前,隗殷就想过或许会有这一天,但他从没想逃。
他的身后还有母妃,还有胞弟。他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他绝不能被俘虏。
他的父王绝不会允许他成为俘虏。
而隗恒……
鲜血顺着唇边滴滴滚落,惊恐的士兵来掰隗殷的嘴。
他的胞弟因为一碗汤药在榻上重病不起,他得知消息后递信去问,却只得到送药的侍女已服毒自尽的消息。而他的胞弟,他的文殊奴安慰他,却说自己已无大碍,让兄长莫要挂心,奋勇杀敌。
杀敌……
隗殷死死咬住舌根。
既然为了战胜他,能够毒害他的胞弟。隗殷又要怎么相信,隗恒能够善待他?
“快用力掰开他的嘴!”
将领也分外慌乱,但他们总不能将所有俘虏的牙拔掉。何况一心寻死的俘虏很少见,狄人多洒脱,为谁打仗不是打,为谁而用不是用。
隗殷终是被救下来了。
只是他的舌头早已被咬烂,肿大到无法清晰的开口。既然无法说出明晰的话,隗殷便闭口不言,只当自己又聋又哑,问什么都不做回答。
直到薄迁来见了他。
“兄长。”
熟悉的称呼被陌生的人吐出,隗殷几度欲呕,却只冷冷看着薄迁。
看到他的反应,薄迁面不改色:“听说你有胞弟,是我的六兄。”
“不知,六兄可还安好。”
这句问候被视作挑衅,隗殷咬紧牙关,终是一字一句:“安不安好,你不知?”
隗殷终于有了反应,薄迁却依旧平静:“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隗殷对视着:“我并无耳目。若非如此,我早该回到王庭,以玄武门之变,夺了这江山。”
这话说的分外露骨,却也分外坦荡。隗殷死死凝视着薄迁,似乎想撕开他的皮囊,看看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看看薄迁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近乎狰狞的神情令薄迁意识到了什么。
“兄长怀疑。”薄迁顿了顿:“我害过六兄?”
隗殷冷嗤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薄迁:“……”
薄迁垂下眼:“六兄是否已经受伤了。”
隗殷依旧不答,而薄迁似乎叹了口气:“兄长。我曾经在王庭时,唯一的倚仗便是二兄。二兄被囚,我在王庭甚至未留上几月,如何能有自己的势力,如何能害了六兄。”
“六兄乃是红狄王子。”
薄迁的声音淡然,却如重石,狠狠敲击在隗殷心头。
“私以为,在红狄王庭能害红狄王子,且全身而退的,仅有一人。”
口中再度弥漫开血腥,隗殷死死掐住掌心。
妖言惑众!
……
知晓血亲不爱自己,和笃定血亲全然不在意自己,一向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