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52)
薄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倒是不觉得自己穿的少。他少时冬日里没有冬衣,当下有了冬衣自然会穿。但晏还明既然这样说了,那他肯定穿的也不算多。
听晏还明的,一定没错。
薄迁默默颔首应下,却又不忘解释:“大人,我不会同师父那般练武。”
虽然上了年纪,但闻嵩宜的确喜欢在冬日打赤膀舞枪,可他好歹记得晏还明的嘱托,没敢带坏了薄迁。
而且薄迁自己也不习惯打赤膀,他总觉得这样很奇怪,像被扒了皮的熊。因此,即使是夏天热到大汗淋漓,他也依旧穿着身衣服,更遑论冬日。
晏还明笑了笑,轻抚了抚薄迁的脸颊:“好孩子。”
他看过安鹊手中薄迁带来的餐盒,又看向薄迁,温声问:“你可用过晚膳了?若没用,不如与我一同用膳。”
……
晏还明的膳食一向简单。
他不喜油腻,更偏好清淡的小菜,因而餐桌上极少见红白肉。但薄迁在长身体,晏还明总不至于苛待了他,于是今日的晚膳也难得丰盛了些。
食不言。
用膳时,晏还明一向沉默,薄迁也不是话多的人。可吃着吃着,薄迁却低低唤了声:“大人。”
晏还明抬眸看去,便见薄迁推来一小碟鱼肉。
一碟被人细细挑好了鱼刺,却依旧完整美观的鱼肉。
薄迁略有些忐忑地看着晏还明。他今日和家厨打探过晏还明的口味,知晓晏还明并无什么偏好的食物,勉强算是喜好食鱼,却又嫌弃鱼刺多。于是,他用公筷挑干净了鱼刺。
晏还明看上去平易近人,其实很挑剔,薄迁知道。所以他特意选了最好看的那块鱼肉,又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挑好了其上所有的鱼刺,只怕有一点没做好,晏还明就笑着婉拒他。
而静静凝视那块鱼肉良久,晏还明看向薄迁。
“好孩子。”他微笑着:“你有心了。”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兰尔,红狄王庭。
王子们的明争暗斗已经持续了数年。但今日是红狄王的诞辰,私下里早已互相谋害至见血的他们还是围坐在殿中,替红狄王祝寿。
觥筹交错间,萨满又替红狄王占卜了七王子的去向,说了些菩萨奴安好与想念故土的废话,引得红狄王垂泪。自从红狄王老了,他便格外悲春伤秋,常常回忆往昔,回忆那个被他抛弃了的小儿子。
可他的其他儿子们都觉得这颇为可笑。
弱肉强食,这是草原一贯的规则。虽是七王子,但菩萨奴的母亲势弱,红狄又打了败仗,他注定被抛弃。弃子就是弃子,至多变为棋子,是没有资格做执棋者的。
冷眼看着萨满起舞,看着父王郁郁寡欢,红狄王子们满心讥讽。
真是可笑。
将人送走的是他,迎回尸体的是他,不相信人已经死了的也是他。萨满说什么信什么,与白狄联合派去探子的更是他。
他究竟爱的是菩萨奴,还是这个满心父爱的他自己。
第39章 晏攸
冬日,草原的夜晚来的很早。
风雪席卷王庭,隗殷踏着枯草前行,他的胞弟亦跟在他身边。
“父王真是老了……”
隗殷似叹非叹:“当年的英明神武,似乎再也不复了。”
隗朔并没有附和他,只道:“隗若如果真的回来了,怎么办。”
隗殷看了他一眼:“回来有什么用。他当年是废物,现在也只会是废物。一个废物,父王再喜欢也不敢让他继承王位。”
隗朔垂着眼,没再说话。
他是红狄王的第六子,当年被送去大魏的人,险些就是他。幸在那时菩萨奴的母亲薄氏病重,引走了父王的注意,也将当时尚未有名字的菩萨奴送进了父王的视野。
菩萨奴是个好孩子。
他从不会和他的兄长们争抢些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直到那具尸骨被送回北狄,菩萨奴才再度被父王想起。父王终于为他取了名字,隗若——若你还活着,若你还安好,若你能长生。
敷衍又可笑。
但一想到险些被送去大魏的人是自己,隗朔又笑不出来了。
菩萨奴……
隗朔望向天边,圆圆的月亮像是刨腹取出的鸡卵。
愿你安息,仅此而已。
……
深夜。
薄迁早已回了小院歇息,晏还明却未有任何困倦。
他端坐于桌案后,翻阅着善堂孩童的名录。自水灾后,广阳又多了不少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皆被许止一一带回,由崔故分到了不同的善堂。
这般作为,若是换一个人,定会被宣扬善行善心,甚至被编写进故事里流芳百世,做大善人。只可惜,救助受灾孩童的是晏还明。他们早在他初开善堂时,就说他是为了食孩童心肝永葆青春才这般做——当真可笑。
其实,无论是行善事或行恶事,晏还明皆无太多的执念。
他只是在做他需要的事。至于旁人眼中是善是恶,与他何干?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做酷吏,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开善堂救孤儿,都只是因为他需要。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观点,晏还明一向不在意。
翻阅着崔故递上来的名录,看着那一个个孩童的性情与擅长的事,晏还明漫不经心地在其上留下批语。善堂的孩子固然不会每一个都天赋异禀,也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做晏还明的棋子,但既然养了他们,晏还明自然会对他们的人生负责。
识人善用,这是晏还明的优点。
就像当年自乞儿堆里捡回许止,自先帝开的善堂里带回崔故。晏还明总能够从中选中最适合他的那个孩子。就连被他舍弃的晏攸,也曾是一个乖巧听话,聪明伶俐,天赋异禀的孩童。
“……”
待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明月也有了将要落下的征兆。
洗漱更衣,梳发上榻。
任由满头青丝垂落,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
晏攸,他是晏还明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晏还明唯一的‘养子’。
初遇晏攸时,晏还明十九岁,晏攸却已经十三岁。当时的他为了埋葬母亲在街头卖诗,晏还明闲来无事买了一份,却也因此得见他的文才。
自古英雄惜英雄。
晏还明对天才总是多几分怜惜与宽容。更何况,这还是能为他所用的天才。十九岁的晏还明手上已足够宽裕,在朝中地位也今非昔比。
他出钱替晏攸埋葬了其母,并将晏攸带回了府。
“大人……”
市井中,关于晏还明这位酷吏的传言从不少。
彼时还不叫晏攸的韩攸也听闻过。他对晏还明怀揣着畏惧,却也对晏还明心怀感激。他本打算卖身为奴,埋葬母亲。只是他不愿让母亲的遗愿落空,更不愿舍弃自己苦学多年的成果。
韩攸自诩文才出众,只是诗词歌赋卖了数日也未卖出去多少。甚至那几百诗篇,有十分之九都是晏还明买走的。
韩攸能看出晏还明赏识他的才能,却不知晏还明带他回府,所为何事。
“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晏还明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