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43)
祝玉楼微微一笑:“母后知道六郎不想,母后也不想强迫六郎。”
少帝一怔,而祝玉楼叹了口气:“那日与六郎不欢而散后,母后也想了很多。母后觉得,是母后错了。母后不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六郎身上。六郎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再需要母后替你想,替你做。”
“母后只是想让六郎与瑄儿见一面。毕竟多年未见,又是血缘亲人,总要有些联系。”
少帝低垂着眼,一时无言。
而祝玉楼停下了脚步,轻声开口:“六郎,你瞧。”
少帝闻声抬头,便见一少女立在花丛间。她身长鹤立,一袭青衣,像是出淤泥不染的荷,光是站在那里就夺人视线。
“你瑄儿表姐已经长大了。六郎,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低低叹息,祝玉楼侧目看向少帝。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听少帝深深感叹了一句:“表姐看着好生聪慧。”
祝玉楼:“……”
祝玉楼:“嗯?”
她微侧了侧头,以防自己没听清。
少帝似乎注意到了祝玉楼的动作,笑了笑,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表姐气质出众,看上去便像读过很多书。”像先生会喜欢的学生。
祝玉楼:“……瑄儿确实饱读诗书。”
陶瑄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循声看来。祝玉楼无声吐出一口气,又弯起唇角,笑问:“六郎可要与表姐聊聊?母后就不打扰你们姐弟了。”
少帝没有拒绝。
祝玉楼含笑离去,而少帝向陶瑄走去。
陶瑄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来到面前,才后退一步,福身行礼:“草民陶瑄,见过陛下。”
从未与同龄女子来往过,纵使是表姐,少帝也难免有几分不自在。他咳了一声,说:“表姐不必多礼。母后说了,你我姐弟,只要姐弟相称便是。”
只是言尽于此,陶瑄却依旧一板一眼:“谢陛下,但礼不可废。”
少帝蹭了蹭鼻尖,小声嘟囔着:“怎么和先生一样……”
少帝也曾数次想让晏还明不再对他循规蹈矩。但奈何无论怎么说,晏还明依旧如故。少帝曾颇为苦恼,王先生说,先生不肯行错踏错分毫,是怕给自己这个陛下添麻烦。
但少帝想,他不怕麻烦,他只希望先生能与他更亲近些。
陶瑄听清了少帝在说什么,也对少帝口中的那位先生是谁心知肚命。
晏还明自然会循规蹈矩,他曾是酷吏,在刀尖上舔血苟活。哪怕时至今日贵为权臣,这个位置也不是谁都能坐稳的,更不是谁都能长久活下去。
花无百日红。
陶瑄清楚,晏还明若想一直身居高位,就只能循规蹈矩。纵使他的的确确掌握朝政,是一个权臣。在少帝面前,他也需要足够的恭顺。
但陶瑄并没有开口。而是轻侧了侧头,示意自己没听清。
少帝咧嘴一笑,也没有解释些什么,反倒直接道:“方才母后与我说,表姐饱读诗书。”
“表姐,我近些日子为课业颇为苦恼。不知表姐可有法子为我解惑?”
陶瑄想了想,没有拒绝。
……
少帝原本是抱着几分挑剔的想法与陶瑄聊起来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几分好胜心。少帝自认也不愚钝,甚至在某些方面极为敏锐。可聊着聊着,他却发觉陶瑄不止真的聪明,也与他一般,对这场强行牵连的婚事充满了抗拒。
日落西山。
“六郎与瑄儿聊的很开心?”
见少帝大步而来,祝玉楼柔和了眉眼。
少帝点点头:“表姐懂得很多。答疑解惑,似乎比王先生说的还要易懂些。”
这个回答是祝玉楼没想到的。她一顿,却还是笑了笑:“好,陛下开心就好。”
而少帝去见晏还明时,晏还明也问了相似,却不同的问题。
“陛下似乎有些不悦。”
“……”
在晏还明的注视下,原本还在笑着的少帝指尖微蜷,缓缓落下了唇角。
“……先生。”他抿了抿唇,垂眸低声道:“母后让我去见了表姐。”
晏还明对此并不意外,只问:“陛下可是与之聊了些什么?”
少帝斟酌着开口:“表姐很聪明,她看起来也不想成为我的皇后或妃嫔。我只是在想,若母后强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真的能够拒绝母后吗?”
得知了陶瑄是一个聪明女子后,少帝更不想和她成婚了。她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宫里,不该将所有的聪明都用在如何争夺男人喜爱上。
这不应当。
思绪颇多的少帝垂着首,而晏还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父母之命,约束的只是寻常百姓。”
“何况,臣一直在。”
少帝的指尖颤了颤,他用力回握住晏还明的手。
“嗯!”
想了想,少帝又补充道:“我明白了!”
……
出乎意料。
此次赏菊宴结束,祝玉楼似乎也歇了给少帝纳妃立后的心思。
她没再和少帝提起此事,只与陶珠说,日后会替陶瑄相看好人家。而不用娶表姐,少帝也乐得自在,更不会主动提及。
祝玉楼曾经很满意陶瑄。毕竟陶瑄是她母家的孩子,亲近且知根知底。
但少帝却说,陶瑄很聪明,比王文一更会解他的困惑。
少帝的困惑会是什么,祝玉楼很清楚。
少帝在学什么,祝玉楼也很清楚。
诗书这种东西,大魏的贵族女子多少都会学一些,何况陶瑄还是大儒之后。祝玉楼原本并未将陶珠口中的陶瑄聪明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寻常才女。直到她从少帝的话中意识到,陶瑄似乎不是她所想的那种聪明。
祝玉楼并不愚钝,她也喜欢聪明的女人。但身居高位,她绝不想要一个聪明的儿媳。
聪明,代表着不易操控,不易左右。
祝玉楼需要的是耳目,不是有自己思考,有自己想法的人。
……
菊花开,菊花残。
十月是伴随着秋雨而来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这场秋雨却已经将寒意彻底笼罩在顺天府。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下,砸的花凋零,砸的树生疼。
或许也是大雨的罪过,今秋天气急剧变化。明明前日还在纳凉,昨日就已经点起了暖炉,今日甚至连狐裘都要穿上。
肩披大氅,晏还明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大雨。
“已经许久未见这般大的雨了……”
他轻轻叹息,薄迁立在他身侧,也看向雨幕。
雨水浇到地上,升腾起白色的雾气。连成串的雨珠密密麻麻,像是大片珍珠,阻碍人向外望去。
京城的确很久未曾见这般大的雨。
至少在薄迁的记忆中,也只有他离开母亲,初来大魏皇宫的那个夜晚,下了这般大的雨。
“你觉得,这是好兆头吗。”
晏还明抬眸看着薄迁。而静静凝视雨幕良久,薄迁缓缓摇头,低声开口:“若只下一日……”
这场雨绝不会是好兆头。但若只下一日,尚且可以算寻常。可这般大的雨,至今未有任何变小的征兆,也未有任何停歇的征兆。当真能只下一日吗?
薄迁不敢笃定。
晏还明也不敢笃定。
有谁能猜测天的心意呢。纵使人定胜天,也无法左右天灾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