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54)
他默默翻了个身,想把脑中的记忆翻出去,却看到了书架上的书。
——那本夹着月月红的书。
凝视那本书良久,薄迁又默默翻了个身,再度看回了屋顶。
虽然昨夜,他们似乎还相处颇佳。但以晏还明的性情,他展现出的欢愉与包容,能信十分之一便已是殊荣。晏还明就算真的厌恶他,只要没有厌恶到极致,也不会展露出来。
所以……
薄迁:“……”
薄迁:“…………”
重重拍上自己的脸,薄迁顶着一个巴掌印,垂死病中惊坐起。
……
但,若说真的厌恶薄迁吗?
如果让晏还明来答,必然是没有的。
他对薄迁一向包容。至多是因为昨夜的梦,想起了晏攸,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晏攸也已经死了,薄迁不是晏攸,他们不一样。晏还明就算迁怒,也不会迁怒到薄迁身上。
薄迁很无辜,晏还明清楚。
他只是稍微有些不悦,稍微有些……郁闷罢了。
望着窗外落雪的树枝,看着树枝挂上一只肥硕的鸟。沉甸甸的鸟压弯了树枝,也将落雪扫到了地上。
晏还明的指尖缓缓叩击着桌案。
他自然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养孩子。晏还明的性情如此,他对任何人起疑心,都不会对自己起疑心。
只是,忆起长歪的晏攸,晏还明又多了几分顾虑。
晏还明对晏攸很好,当真很好。刚刚被晏还明带回府时,晏攸总是夜夜噩梦,晏还明便亲自哄晏攸睡觉。后来,晏攸偶尔会黏着他不让他走,晏还明多也半推半就,陪着晏攸一起入睡。
他会给晏攸带喜欢的东西,会陪晏攸去逛集市,会包容晏攸的一些小毛病,也会任由晏攸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晏还明自认自己已经尽到了为父为兄的一切。
晏还明至今无法理解晏攸怎么会对他起那样的心思,他也不想理解。但对孩子过分的好,似乎也不是一个万全之策。
……怎么办呢。
晏还明轻垂下眼。
但晏还明养的孩子还是不多。许止和崔故勉强算是成功,但他们大抵更像是自学成才,晏还明并未过多的干预他们。
罢了。
无论如何,少帝与薄迁现在对他皆是敬仰居多。由此见得,是晏攸的问题,而不是他晏还明教子无方。既然是晏攸的问题,那只要确定孩子不是第二个晏攸,便无碍了。
少帝自然不会长成晏攸的模样。但薄迁……晏还明细细想过他,也轻松地划去了薄迁长歪成晏攸的可能。
晏还明当真厌恶晏攸。
甚至因为晏攸,晏还明将爱意视作肮脏龌龊,并认为这些心思都不该落到他身上。晏还明本就性情淡漠,淡漠到近乎无情,晏攸的存在更是让他对情欲产生抗拒。
晏攸只能是个意外。晏还明接受废子,但不接受第二个晏攸。
……
既然晏还明不去寻薄迁,薄迁便主动来寻他。
薄迁是个好孩子。
大抵因此,又想到某个坏孩子的晏还明并未拒绝薄迁的到访。是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为自己梳发的薄迁。
晏还明的头发很长,像是墨黑的花瀑,染着馥郁的冷香。
薄迁扶起一缕发,让木梳在发间流淌。他的动作轻缓,也足够小心,而晏还明自镜中端详着他的眉眼。
“好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晏还明忽然缓声开口:“你可有愁绪?”
木梳一顿。
薄迁有些愣怔地看向铜镜,显然没想到晏还明怎么会这么问。但握着发丝的手紧了紧,薄迁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近来确实有些事,令我有些忧愁。”
晏还明似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却又没说些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薄迁继续。
“我……”声音有些干涩,薄迁抿了抿唇:“……大人,会厌弃我吗。”
晏还明当真有些意外了。
他回首去看薄迁,对上那双一贯垂着的紫色眼眸。那双眸子似乎更暗了三分,但在暗处依旧熠熠生辉,是晏还明喜欢的颜色。
“……”
低低的叹息响起。
晏还明轻轻握住薄迁的手,又抚了抚薄迁的脸颊。
“好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薄迁微微俯身,以便晏还明更方便的触摸他。他摇摇头,道:“只是近来做了些噩梦,我便有些惶恐……若当真如梦境一般有人取代我,大人厌弃我,薄迁不知该怎么办。”
晏还明又叹了口气:“好孩子……”
“你是我最喜欢的好孩子,我怎么会厌弃你呢?你只要永远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就永远不会厌弃你,更不会有人取代你。”
“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好孩子呀。”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望着万分诚挚的晏还明,一时不知自己该作出怎样的回应。他轻轻握住晏还明的腕,侧首在晏还明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大人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大人……”
晏还明婉尔:“说这话,难道你还能有其他的大人不成?”
他轻拍了拍薄迁的脸颊,温声安抚:“乖,别想那么多。好孩子,只要活在当下,对得起当下的自己就好了。”
对得起当下的自己……
薄迁垂下首。
“我知晓了。”
……
薄迁披星戴月地离去。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长发,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
“近日有谁和他说了什么吗?”
安鹊回忆了一下,摇头:“并无。”
晏还明微微蹙眉:“那他悲春伤秋什么?”
安鹊:“……”
安鹊低声补充:“不过今日晨间上课时,闻大人说公子有些走神。公子似乎还斩断了自己的发。”
晏还明:“……”
晏还明:“走神?”
安鹊缄默。而晏还明叹了一声:“罢了……”
虽然舞刀弄枪时走神,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但薄迁今日看来的确是心事重重。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有些心事,晏还明也是从小走来的,他自然清楚。
只是这实在不算什么好事。
当下看来,薄迁是心里会想很多的那种少年。而晏还明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想这么多,也没有疏导的心思——他一贯不擅长这些。
今日的安抚已经是晏还明的全力以赴,他希望下次见面时,薄迁能自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行至桌案边坐下,晏还明又取来奏章。他今夜并不困倦,便也不打算早早歇息。沾满红墨的墨笔落上奏章,晏还明批了几份,忽地笔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