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16)
闻嵩宜:“……”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抬首看着那巨大的牌匾,闻嵩宜叹了口气,又抹了把脸,认命地下了马车。
“闻大人,请。”
而早已候在门前的侍从上前,引着闻嵩宜入内。
晏还明的庭院四季都有人精心打理,即使冬日也别有一番景致,但闻嵩宜却全无欣赏的意思。踏着薄雪,闻嵩宜心事重重,尽可能缓的走过蜿蜒的小路,来到晏府的会客厅前。
“见过晏首辅。”
那是巳时三刻,不早不晚。
晏还明陪着薄迁候在厅内。见闻嵩宜拱手上前,晏还明亦抬手还了一礼:“闻左都督莫要客气。冬日寒凉,请入内吧。”
心绪紧绷到了极致,反而无声放松三分。跟随侍从进入厅中,闻嵩宜有心打量起晏还明身后的少年——他从未在晏还明身边见过他,应不是侍从。
那大抵就是晏还明口中的那位学生了。
少年看上去有些过分瘦,年岁似乎也不大,个子却高,只比晏还明略矮了几分。此时他垂着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庞。
“这便是我的那位学生。”
虽然从未教导过薄迁,更从未将自己代入师长的身份,但晏还明还是如此道。
见闻嵩宜微微点头,晏还明向薄迁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薄迁顺从上前,并对着闻嵩宜行礼问安:“见过大人。”
他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但既是晏还明的学生,闻嵩宜便没有在意这些小事。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薄迁的身形,闻嵩宜有些意外晏还明还真给他带了个好苗子,而不是如他所想般丢来个废物折磨他,让他出错,然后顺理成章的杀……
闻嵩宜:“……”
有诈。
一定有诈。
闻嵩宜暗暗警惕,而晏还明拍了拍薄迁的肩,道:“我这位学生天赋是好的。他先前在跟着许止学,只是许止近日有些太忙了,顾及不上他。他自己又仰慕闻左都督,便来麻烦您了。”
并没有仰慕闻嵩宜的薄迁:“……”
而闻嵩宜忙道不敢,又在晏还明的示意下,也缓缓上前,试探性地捏了捏薄迁的手臂和肩。
“天赋的确好。”闻嵩宜道:“就是有些太瘦了。不过这个年纪长身子,的确会更瘦些。”
晏还明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但他吃的也不少,只是个子窜的快,身形便不见长。”
这个话题令薄迁有些尴尬。感受着陌生的手像挑选物品一样在他的身上动来动去,又用力捏他的骨头,薄迁更是浑身不自在。
但他也不敢躲,毕竟是晏还明的意思。于是,薄迁只好僵直着身子,当自己是一只木头人,放空思绪,任由摆布。
薄迁的确有点太瘦了。
不过他半年窜了近五寸,倒也可以原谅。只是他的身形生的太好,再壮些就是虎背蜂腰,骑兵的最佳身材,也难怪曾是骑兵的闻嵩宜惋惜。
虽然深觉有诈。但对于这位学生本身,闻嵩宜显然是满意的。于是,拜师礼也顺理成章的开始了。
送束脩,敬茶,改口。
这番流程不长,也没有任何意外。但在递完拜师茶,行完拜师礼后。薄迁便遵从晏还明的意思,微微抬了些头,露出了自己的脸,与那双眼。
那双灰紫色的,似大片血淤的眼睛。
闻嵩宜:“……”
闻嵩宜:“?!!”
端着拜师茶的手一颤,险些将茶水直接撒出。闻嵩宜猛地想要起身,却又在察觉到晏还明视线时浑身一僵,无声定格在了椅子上。
……这双眼睛。
闻嵩宜的脑中乱作一团。
红狄王室的特征在大魏百官中不算秘密,但为何晏还明家中就有个生着紫色眼睛的孩子,还是他的学生。虽早知今日必定有诈,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不会想到——
闻嵩宜缓缓看向了晏还明。
而顶着近乎凝视的目光,晏还明不痛不痒,微微笑着:“闻左都督,这孩子身患眼疾,眸色异于常人,他自己也曾为此颇为自卑。”
薄迁:“……”
薄迁微微垂首,唤了声:“师父。”
随后,在晏还明的注视下,他又干巴巴道:“师父也会嫌弃我吗。”
闻嵩宜:“…………”
装模作样!
两个小兔崽子,请君入瓮!当真是可恶至极!
咬紧后槽牙,闻嵩宜在心中狠狠怒骂。但面上,清楚自己早已上了晏还明贼船的他却依旧惶恐,端的一副不安模样:“眼疾?”
晏还明颔首:“出生便是如此,医师说是眼疾。不巧,他家乡在北边,因此童年过的颇为凄苦。我也是偶然遇到,才带他回府的。”
这也不算谎话。
毕竟薄迁的家乡确实在北边,他也确实是因为这双眼睛,因为是红狄王的儿子,才被送到了大魏做质子,饱受摧残。
可闻嵩宜不信。
北边?多北边?怕不是北狄的那个北边!
再三确认那眸色的确是北狄红狄王的眸色后,闻嵩宜还是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努力平复呼吸后,闻嵩宜勉强配合道:“那真是命途多舛……还好遇到了晏首辅。”
晏还明轻轻开口:“遇到我之前,他也在努力活着。”
薄迁一顿。
但晏还明没有分给他丝毫目光。反倒是闻嵩宜无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近乎绝望道:“……我知晓了,晏首辅。”
“日后我会好好教导他,尽一个师父的职责。烦请首辅放心。”
第14章 探子
二月步入中旬,随着东鲁灾情稳定,另一个好消息也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
——李韫李将军收复安南。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比起欢喜,百官心里更多的想法却是:终于收复了。
这场仗打了五年,从先帝在位时就开始,却一直是战败的战报频频。安南此地多瘴气毒虫,树林也密,根本不是常人能呆的地方。安南反叛军虽不算大军,但一直在山林里和大魏派去的士兵打。大魏与之不能说你来我往,也能说是节节败退。
不得已,数次战败的李韫只能将北方精兵换成了更习惯高温瘴气的安南本地士兵与岭南士兵,粮草也直接出自湖广及岭南布政司,这才坚持下来。
闻嵩宜几乎热泪盈眶。
李韫收复安南,就代表晏还明派给他的任务圆满完成。闻嵩宜虽然什么都没做,自不会去向晏还明邀功,但也没了头上悬了把刀的绝望。
毕竟李韫与安南打仗真的十仗九输。
闻嵩宜都怀疑,若是李韫继续输下去,最先死的人都不是他,而是自己闻嵩宜!
而捷报入京,人人欢喜,六部与中军都督府自然不能没有反应。
翌日,早朝难得吵了起来。
“此战虽胜,却也是险胜!距安南反叛已过五年,战后修复绝非易事!臣以为,反叛军不应尽数歼灭,而应收归俘虏,以俘虏修复安南民生!”
户部尚书刘著慷慨激昂。
少帝微微点头,觉得刘著说的有理。
中军都督府佥事徐挽之却驳斥道:“以俘虏修复安南民生?刘尚书想的很美啊!那刘尚书不如说说,若俘虏互相勾结起事,又要如何处置?此战险胜,下一战李将军能否得胜还是另说。若当真行刘尚书之法,因大意又失了安南,刘尚书又该当何罪!”
少帝思索,觉得徐挽之说的也有理。
而徐挽之高举笏板,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应设安南布政司,以吏部委派官吏,亲临安南。若让俘虏去修复民生,又要你我何用?”
刘著闻言眉尾倒竖,当即就反驳道:“安南多瘴气毒虫,身强力壮如顺天府将士都不能习惯。徐佥事?是想送官吏去死吗?”
“自有官吏不畏安南!”说罢,徐挽之先刘著一步,看向了晏还明:“晏首辅,若不能将安南彻底收归朝廷,怕是遗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