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72)
何况,能白拿的东西,为什么要去马市买呢?而且近年来红狄侵扰边境越发频繁,南人也不愿意卖好东西给他们了。
“……”薄迁的声音更冷了:“赶尽杀绝,并非良策。诸君难道希望我们攻下的瓜州,是一座空城吗。”
众将沉默了。
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薄迁说的对,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薄迁危言耸听。怎么会是一座空城呢?哪怕他们把玉门关内瓜州的百姓杀去半数,瓜州也不会变成一座空城。百姓总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的性命顽强的很,哪里是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儿所揣测的这般……
“罢了。”
说服不了众将,薄迁想强求,却无能为力。
他当下无军功傍身,只是“王上突发奇想送来边关”的王子,一个单薄且可笑的身份。
他左右不了这些将领的想法。
既然左右不了,那不如就让他先试一试,不劫掠平民百姓,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给我点八十精兵。”
“子时,袭营。”
……
虽说觉得薄迁颇为可笑,但他毕竟是王子,是特勤。
他和贱命一条的士兵们不一样,众将就算想糊弄,也不会在战事上糊弄他。毕竟这位特勤据说很得王上喜爱,来边疆也只是为了镀金,若是不小心死了,他们可不好交代。
玉门关是分内外城的。
北狄近年侵扰愈发频繁,若是驻扎在城里,不好对敌。因此,陆禹分出了部分驻军,轮班驻扎在城外,也好及时查看北狄的消息。
子时。
袭营要的是快、准、狠。人数不宜太多,百人上下足矣。薄迁是第一次袭营,多要了些,也仅仅是八十人。
北狄本就骑兵多,八十精兵更个个是骑兵,身形矫健。薄迁手持长枪,头盔下被压抑的眉眼轻抬,遥望着玉门关——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薄迁曾学过这首诗,也知道大唐的安西四镇和白发军。他敬佩他们,可身份使然,他此生第一次来到玉门关,便是侵扰玉门关的外族。
低垂下眼,转了转手中长枪,薄迁枪指玉门关。
……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叹道:“王少伯的才学,当真是……令人叹服。”
崔故笑说:“可是陆禹来信,首辅怎么想起来从军行了?”
放下手中墨笔,晏还明持起桌上卷轴。日光透过白绸,倒是没照透墨黑的字迹,只让其变得波光粼粼。
“红狄欲换守将。”晏还明道:“也不知来的会是何人。”
崔故眨了眨眼:“无论是何人,都难胜陆小将军。”
晏还明未语。
不过红狄将领多性情霸道,惯掳掠,新来的守将就算是王子,大抵也会在玉门关外大肆敛财。若仅是如此,至多出现北狄流民。但若其想夺权,排挤原本隗纪手下将领、亲兵,提拔自己人上来,引得军队内部混乱……
晏还明将卷轴挂到通风处。
的确,无论是何人,都难胜陆家军。
这是陆毋花二十年练出的强军。他们曾随着陆毋反击北狄,几乎打到狼居胥山,饮马瀚海。也曾随着陆毋驻守边疆,以血肉之躯塑造城墙,断绝北狄南下的妄想。
愿以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
“该死!”
咬牙切齿,当真是咬牙切齿。
今夜,陆禹没驻守在城外。纵使陆家军也迅速对敌,却还是没拦住那红狄小将携士兵三进三出,烧了他们城外的营地,还抢了几车辎重。
这是前所未有的。
陆禹判断出那眼生的红狄小将大抵就是取代隗纪的人。这般快且轻佻的行军作风,他们不能以对隗纪的习惯对他。陆禹迅速作出对策:“不必驻扎城外了。所有士兵,今日尽数入城。”
小方盘城。
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袭营后已是清晨。将收缴来的辎重存好,薄迁补了两个时辰的觉,才去了议事帐。
今日,倒没有看他跟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了。
虽不至于狠狠打了一遍那些将领的脸,但今日凌晨的袭营也告诉了他们,薄迁不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枪都拿不起的废物。也告诉了他们,薄迁虽是王子,却不是单纯来军营镀金,抢夺他们军功的。
“袭营的辎重都清点好了吗。”
薄迁继承的是隗纪的位置,也是北狄军队中惯有的屠耄。屠耄由王公贵族担任,负责监视统领将领,而众屠耄又由太子监管。只是,红狄当下没有太子,就连屠耄也仅有三位。当下薄迁暂领屠耄职责,便可以便宜行事。
下首士兵颔首:“是。辎重共八百石,还有五十牛羊。其中,以……”
他侃侃而谈,薄迁时不时颔首,并未去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将领。
平心而论,虽是屠耄,但薄迁其实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算不上不知兵,却也比不上真正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将领。他不想左右将领打仗的大方向,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劫掠百姓。
抢夺粮食,可以抢敌军的辎重。抢夺牛羊,可以抢敌军的牛羊。他们的敌人是陆家军,只要大魏百姓没有对他们拿起刀枪棍棒,他们就不要杀良冒功,或抢夺百姓的粮食。
这或许有些天真,薄迁也知道,但他不愿意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动手,更不愿对晏还明治下的平民百姓动手。
何况,人杀多了人,会渐渐变得麻木。
薄迁不想麻木。
他不想把人不当做人,不想如那些将领般,将大魏百姓视作牲畜。
平心而论,哪怕是敌国的子民,也只是生活的国度不同。他们都是人,谁又比谁高贵呢?北狄意图南下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杀人。只要大魏百姓没有对他们拿起武器,没有想杀了他们,那他们就依旧是百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那为何两国交战,就要屠掠百姓呢。
百姓,难道比使者低贱吗?
薄迁不觉得。
回望,曾经的大唐包容,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是大唐的子民。君不见曾经元朝的四等民激起民怨,堵从不如疏,薄迁不明白,红狄王既然想要南下中原,为何不包罗万象,反而放任手下将领士兵凌虐汉人百姓。
而且北狄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汉人。难道北狄的汉人就不是汉人吗,还是说,他们比寻常的汉人要更高贵呢。
薄迁从不认为劫掠百姓是什么好的选择。百姓一向逆来顺受,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无论是大魏的百姓,还是北狄的百姓,天下的百姓都只是想活下去。
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其实不在意是谁当政,北狄人也好,汉人也罢,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可既然要让他们活下去,就不能抢夺他们的粮食,不能虐杀他们,不能凌辱他们——薄迁不想南下,但薄迁却只能以南下为借口,试图说服那些将领停止掳掠百姓。
却全无成效。
“我先回营帐了,诸位将军自行处理辎重吧。”
薄迁拱了拱手,起身离开了议事帐。
这算是给那些将领们买个好。即使那些将领们都认为他太天真,太仁慈。
仁慈,吗?
薄迁从不觉得自己仁慈,他只是把人当成了人。
仅此而已。
他的母国在当下式微,大魏与之相比几乎是庞然大物。可是这般式微的母国,也能成为大魏边关百姓的噩梦。不断的侵扰,不断的凌虐,不断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