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83)
高文宗手下一顿。
“高学士,小高学士。你说……若我动手前先证明这个隗恒是假的,是顶替七殿下身份的假货,会怎么样?”
轻轻放下手中杯子,高文宗再度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
“路将军,你糊涂呀!”
不知过了多久。
痛心疾首的声音响起,路迩责一愣,却来不及生气,只看着高文宗。高文宗连连叹息:“哎呀,路将军,您说,您怎么能想出这么糊涂的法子?”
“若是您证明不了隗恒是假的呢?若是王上不信隗恒是假的呢?”
路迩责显然没想到这种可能,他眼睛一瞪就要反驳,却听高文宗摊手解释道:“哪怕这个隗恒当真是假的,当真是顶替七殿下身份的假货,但只要王上不信,王上喜欢他,他就算是假的,也没人能左右他的身份。”
路迩责愕然。
以他心中天家对血统的重视,王上应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可能。但高文宗却说:“咱们这位王上,你是知晓的。他对父子团圆看得比什么都重,七殿下在汉人手里吃尽了苦头,正是得他欢心的时候。何况,你要怎么证明七殿下是假的呢?”
路迩责磕磕绊绊:“左、左不过是滴血验亲……”
“是呀!”高文宗一拍手掌:“左不过是滴血验亲。”
“七殿下的眼眸是灰紫色的,是红狄王室独有的眼眸。七殿下身上,还有当年那具尸体没带着的玉牌,是象征王室身份的玉牌。你说,若七殿下不是王上的亲子,偏生也长着一双紫色眼眸,那就只可能是宗室子。”
高文宗长吁短叹:“可宗室也留着与王上相同的血,他们与王上是同一个祖宗,又如何不能相融呢?”
路迩责不知道这话的真假。
但高文宗是读书人,不比他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在路迩责的印象里,高文宗说的话十之八九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他想的那个验亲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想到这个笑话要是被他实践,会得到怎样的结果,路迩责脸都白了。
“小高学士救俺!”
一时,路迩责心下大惊,连自称都顾不上了。
可高文宗依旧慢条斯理:“不急,路将军,先来吃口茶。”
他抬手倒了杯茶,推到了路迩责面前。路迩责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但想了想,路迩责还是端起茶杯,将茶当作润口的水,一饮而尽。
“路将军,三殿下的路还很长,我们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去破坏三殿下的大局。”
高文宗摇了摇头:“若真如此,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给三殿下赔罪。”
路迩责此时正心神不宁,高文宗说什么,他都能听下去三分。
“那小高学士的意思是……”
高文宗轻摇折扇,不徐不缓:“借刀杀人,有何不可?”
路迩责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那我们的刀……”
高文宗微微一笑:“那位铎辰将军,不是二殿下的旧人吗?”
……
阿峦其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只是乖巧虽乖巧,面对晏还明时,阿峦却有些黏人。他总是揪着晏还明的袖口衣摆,不愿意放开。也总是跟在晏还明身后一步一履,去探头探脑看晏还明在做什么。
这样的黏人并不过分。
而每每晏还明感到厌烦时,阿峦都会非常自觉的离开。阿峦很懂事,好孩子也值得更好的对待。因此,晏还明也不介意陪他玩一玩,闹一闹,甚至对他更好些。
光阴如梭。
转眼就到了新年。新年新气象,晏还明给阿峦买了许多玩具,带阿峦回戏楼看了刘管事,还陪着阿峦去书局挑选了自己的喜欢的新故事,全当是新年的礼物。
阿峦很开心。
晏还明也给阿峦定制了新衣服。皮毛制成的冬衣穿在身上,衬得原本还有些瘦的阿峦圆滚滚的,像一只在雪地打了无数个滚的小兽。
只是阿峦似乎不喜欢穿这么多。
正月的天显然更冷了些,但再见时,阿峦却穿的很淡薄。只一件简单的冬衣,甚至没有披风,竟比曾经的薄迁穿的还少。蹙了蹙眉,晏还明摸了摸他的手,才能确定他不冷。
“好孩子,怎么不多穿些?”
本想揪住晏还明袖口的阿峦,被晏还明握住了手。冰冷的五指却不让人觉得心凉,阿峦看着那双冷玉似的手,看着其上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小疤痕,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最终,他抬头对着晏还明抿了抿唇,权当笑了。
阿峦不会说话,他若有什么想与晏还明,便会写字。
【阿峦不冷,阿峦是好孩子,好孩子都在好好穿衣服。】
晏还明抚了抚阿峦的头:“当然是好孩子……但是好孩子,你穿的还是有些少,会生病的。”
看到这话,阿峦顿了顿,又写:【阿峦不冷,不会生病。大人冷,大人多穿些,多穿些的大人也是好爹爹。】
“……?”
晏还明微微一顿。
府上的侍从都唤晏还明大人,阿峦入乡随俗,也称呼晏还明为大人,这倒没什么异议。
只是……
“爹爹?”
轻轻捧起阿峦的脸,晏还明看着阿峦:“好孩子,我不是你爹爹。”
自从养出了一个晏攸后,晏还明就没再收过养子,更没有亲生骨肉。当然,若是他想,他的确能生出阿峦这么大的儿子。但晏还明从没把阿峦视作养子,府上应也没有人会教阿峦唤他父亲、或爹爹。
晏还明思索着什么。而阿峦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遂乖巧地点点头,又提笔书了一行字。
【那大人不是爹爹,是好阿娘。阿娘多穿些,也是好阿娘。】
晏还明:“……”
原来不当爹爹的下场,就是变成阿娘吗?
晏还明一时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能唤出阿娘,大抵就没有人教阿峦和自己攀亲戚。还是该扶额,阿峦竟将他视作阿娘。
“好孩子,大人就是大人,大人不是你的爹爹,也不是阿娘。”
晏还明捧着阿峦的脸,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想再收养子,也不想给别人当爹娘。
而阿峦轻偏了偏头,提笔道:【可是大人先前说过,是带我回家。】
【大人,寻常孩子的家里,不是都有爹娘吗?我跟大人回了家,大人也不是我的爹爹阿娘吗?】
晏还明:“……”
看着沉默注视着他的阿峦,晏还明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最终,他只能简单道:“爹娘是生身之人,阿峦不是我生的,不是吗?”
晏还明的回答令阿峦握紧了笔,缓缓垂下了眼。
曾经在街上流浪时,阿峦见多了寻常孩子拿石子砸他,又被爹爹或阿娘揪着耳朵骂骂咧咧地带回家。
那个时候的他好羡慕,羡慕他们有家,羡慕他们有爹娘,羡慕他们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和野狗抢饭吃。
阿峦现在已经十三岁了,却依旧算不上一个成熟的孩子。哪怕往日受尽苦楚委屈,但因为听不见,所以没有人能跟他讲道理。他依旧很天真,虽在许多事上带着小兽般的凶戾,却是他能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
他说不出委屈,听不到道理,就只能认着自己的死理。从没有人教他这些,没有人告诉他是非对错、人伦常理,刘管事也没有办法教他。
所以,在后来看了话本,看了要孝敬爹娘的孝道故事后,固执的阿峦便认为,家里就该是有爹娘的。
刘管事从没有说过戏楼是他的家,但晏还明却说这里是他的家,所以阿峦便认为晏还明是他的爹娘。